青衣巷內的血腥味在冷風中飄散。
年輕刺客整個人趴在青石板上，額頭重重貼著地面，渾身篩糠般發抖。他能聞到身旁同伴屍體散發出的血氣，更能感受到頭頂上方那道居高臨下的視線。
“大……大人饒命！”
年輕刺客嚥了口帶血的唾沫，聲音尖銳而急促，唯恐慢了一瞬腦袋就搬了家：“僱我們的是江南士紳的餘黨！領頭出銀子的是蘇州趙家、錢家藏在暗處的幾個偏房管事，還有朝中幾位失勢文官的族人！那十萬兩黃金是他們變賣了十幾處暗產、湊了八家老底才湊齊的！”
陸遠站在原地，雙手抱在胸前，神色沒有半點波瀾。
他沒有立刻接話，只是冷眼看著地上抖成一團的人。
在商場和官場上摸爬滾打這麼久，陸遠最清楚不過，人在生死關頭說出來的話，往往真假參半。尤其是這種亡命徒，為了保命，什麼大人物的名字都敢往外胡亂攀咬。
“空口白牙的供詞，拿到本公的商行裡，連一文錢的承兌匯票都開不出來。”
陸遠的聲音平淡得像是在清點庫房裡的舊貨：“先別急著用那些士紳文官的名頭壓人。說點實在的——你們這趟買賣，每個人領了多少定金？尾款什麼時候給？交接銀錢的暗樁設在京城哪條街、哪個院子？”
年輕刺客身子劇烈一顫，不敢有半點遲疑，連忙竹筒倒豆子般招供：“定金！每人先發了五百兩現銀的兌票，全是在城南聚豐錢莊支取的！尾款的黃金約定在事成之後，去南門外三里鋪的一處廢棄官倉交割！我們一共二十四個人，定金總共給了一萬二千兩，全由四家地下錢莊分批墊付！”
按照每人五百兩定金、總計二十四名死士的規模，再加上沿途打點關卡、購置連弩毒藥的開銷，前期的沉沒成本就已經突破了兩萬兩現銀。
再算上那十萬兩黃金的尾款承諾，折算成大明如今的官銀，足足要一百三十萬兩白銀。
陸遠抬起眼皮，在心底迅速勾勒出那幫江南餘黨的資產負債表。
經過此前朝廷在江南的雷霆掃蕩，士紳集團的大宗田產和明面商鋪全被查封充公。這幫殘餘勢力能動用的，無非是藏在地窖暗室裡的私藏現銀。
一口氣拿出兩萬兩現銀定金，還要許諾百萬兩級別的尾款，這已經抽乾了他們暗中流動的七成以上現銀儲備。
這是一場孤注一擲的豪賭。
“把流動資金全壓在刺殺上。”陸遠低聲自語。
“一旦暗殺失敗，資金鍊徹底斷裂，這幫喪家之犬就只剩下一條路可走——利用剩餘的錢莊票據製造恐慌，或者在產業原料上搞封鎖。”
就在這時，癱軟在馬車車輪旁的那名領頭刺客，強忍著渾身骨骼碎裂的劇痛，咳著血沫子，艱難地向前挪動了半寸。
“陸……陸太師……”
領頭刺客臉色慘白，聲音虛弱，眼神里寫滿了對死亡的恐懼：“饒命……小人是這趟買賣的領頭人，我知道那批黃金真正藏在什麼地方！那十萬兩黃金根本不在三里鋪，那是圈套……真正的金子，藏在城東一處別院的地窖裡！只要您饒小人一條狗命，小人親自帶您去取！十萬兩黃金，全歸您！”
周圍跪著的幾名活口刺客聞言，紛紛抬起頭，看向陸遠。
在他們看來，天底下沒有人能拒絕十萬兩黃金的誘惑。這位權傾朝野的鎮國公既然是個精打細算的商人，就絕不會跟白花花的金子過不去。
然而，陸遠只是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領頭刺客。
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筆徹底壞死的呆賬。
“十萬兩黃金？”
陸遠邁步走到領頭刺客面前，語調平緩：“你們謀逆行刺當朝太師，按大明律，抄家滅族是板上釘釘的事。那處別院地窖裡的金子，錦衣衛掘地三尺也能挖出來，本就是朝廷的戰利品。拿遲早要進國庫的銀子，來買你自己的這條爛命？”
說到這裡，陸遠伸出手指，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被刀刃劃得稀爛、露出大片精壯皮肉的黑色勁裝，又指了指旁邊散落一地的車駕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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