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五年,冬。
北平,燕王府。
塞外的寒風像刀片,卷著大雪,在燕王府高聳的院牆內外呼嘯。整個北平城都被籠罩在慘白之中。
一身黑衣的姚廣孝頭戴斗笠,雙手攏在僧袍袖子裡,踩著及膝深的積雪,快步穿過王府那森嚴的庭院。他那雙三角眼裡,此刻透著狂熱與興奮。
書房外,幾名披掛著重甲的燕王心腹侍衛按刀而立,像一尊尊鐵塔。
“阿彌陀佛,貧僧有十萬火急的機密,求見王爺。”姚廣孝在書房門前站定,壓低聲音說道。
門內傳來一道粗獷且中氣十足的聲音:“進來。”
姚廣孝推開厚重的木門,一股夾雜著炭火與濃烈火藥味的暖浪撲面而來。
書房內,燕王朱棣正大馬金刀地坐在書案後。火盆裡的銀絲炭燒得通紅,將他那張透著肅殺之氣的臉龐映照得明暗不定。
此刻的朱棣,手裡並沒有拿著兵書,也沒有握著他那把飲血無數的戰刀。他正拿著一塊棉布,小心翼翼地蘸著槍油,在擦拭著一把散發著金屬光澤的短火器。
那是陸遠在斷魂谷大捷後,親手贈予他的那把左輪手槍。
朱棣的動作很輕柔,帶著朝聖般的虔誠。他熟練地撥開轉輪,將六發黃澄澄的定裝子彈一一裝入彈巢。這種跨越了時代的精密機械質感,讓他這個在馬背上廝殺半生的藩王深深著迷。
“何事驚慌?”朱棣頭也不抬,繼續用棉布擦拭著槍管,語氣平淡。
姚廣孝快步走到書案前,從僧袍袖口中掏出一封用火漆密封的密信,雙手呈遞到朱棣面前。
“王爺,京城傳來的八百里加急密信。”姚廣孝壓低聲音,語氣中透著一股蠱惑人心的味道。“天命,終於轉到北平了。”
朱棣擦槍的手微微一頓,抬起眼皮掃了姚廣孝一眼。他將左輪手槍輕輕放在桌面上,伸手撕開信封的火漆,抽出裡面的信紙快速掃視。
隨著目光在信紙上移動,朱棣皺起眉頭。
姚廣孝站在書案前,看著朱棣變幻的臉色,自以為摸透了這位藩王的野心。他上前一步,雙手撐在書案邊緣,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錘。
“王爺,信上的內容想必您已經看清楚了。陛下在奉天殿上突然昏倒,至今生死未卜!太子朱標雖然暫時拿到了監國金牌,但他生性仁弱,根基未穩。”
姚廣孝頓了頓,直勾勾地盯著朱棣:“更可怕的是,太子極度寵信陸遠那個狂徒!那陸遠大肆屠戮江南士紳,抄沒了八百多萬兩白銀中飽私囊,如今更是趁著陛下昏迷把持朝政!如今他手握神機營重兵,又掌控著大明皇家銀行的錢糧命脈,這分明就是曹操、霍光之流的權臣做派!”
姚廣孝越說越激動,揮舞起了乾枯的手臂。
“王爺!您乃是陛下嫡子,手握北平十萬百戰精銳!如今朝局動盪,權臣當道,這正是天賜良機啊!貧僧懇請王爺,順應天命,即刻點齊兵馬,以‘清君側、誅陸遠’為名,奉天靖難,揮師南下!”
在姚廣孝的預想中,自己這番慷慨激昂的陳詞,加上京城皇權不穩的絕佳時機,必然能徹底點燃朱棣心中那壓抑已久的帝王野心。他已經做好了準備,迎接朱棣那讚賞的目光,和那句“大師真乃孤之子房”。
然而,書房內卻鴉雀無聲。
朱棣聽完這番話,不僅沒有姚廣孝預想中的野心勃發、仰天大笑。他的臉色迅速變得鐵青,額頭青筋暴起。
“清君側?”
朱棣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聲音低沉得像一頭即將暴起傷人的猛虎。
下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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