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一甩胳膊,直接甩開了朱標攙扶的手。
“父皇!”朱標一驚,急忙想要上前護駕。
老朱卻沒有理會兒子,他挺直了佝僂的脊背,猶如迴光返照一般,拖著虛弱不堪的身體,步履蹣跚卻又異常堅定地走向那臺“洪武號”。
一步,兩步。
老朱走上青磚站臺,來到了機車那巨大的鋼鐵驅動輪前。
站在比他還要高出一個頭的鐵輪子面前,老朱顯得有些渺小,但他身上的帝王霸氣卻與這臺機器契合在一起。
老朱顫巍巍地伸出雙手。
那是一雙佈滿老繭、曾經握著砍刀殺穿蒙元鐵騎、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大手。
他將手掌輕輕地、鄭重地貼在了玄黑色鋼鐵車身上。
冰涼的金屬觸感,順著掌心傳遍老朱的全身。他能感受到鋼鐵內部傳來的細微震顫,那是高壓鍋爐正在積蓄力量的脈動,是這頭巨獸即將甦醒的心跳。
這不是脆弱的血肉之軀,這不是一碰就碎的泥瓦。
這是實打實的鋼鐵!是大明帝國未來的鋼鐵骨架!
老朱撫摸著車身,感受著大明國力在這一刻發生的徹底質變。有了這東西,大明的軍隊可以在幾天之內跨越數千裡,大明的糧草可以源源不斷地運往前線。
再也沒有任何敵人能夠威脅到他的江山。
感受著手掌下那堅不可摧的質感,這位一生殺人如麻、心硬如鐵的暴君,此刻眼眶通紅。
渾濁的淚水,不受控制地在老朱的眼底打轉,最終順著他凹陷的臉頰滑落,滴落在青磚地面上。
他這輩子從一個連飯都吃不飽的淮右布衣,提著腦袋造反,殺盡了天下的貪官汙吏,驅逐了北方的韃虜。他受了太多的苦,殺了太多的人。
而現在,在他臨死之前,他親手為子孫後代,留下了這臺能碾壓一切敵人的鋼鐵怪物。
他這輩子,值了!
然而,就在這莊嚴的時刻。
人群后方,幾名迂腐的保守派文官,看著老朱對著一個鐵疙瘩流淚,心中卻泛起了酸水。
他們不敢大聲喧譁,畢竟老朱之前在朝堂上“誰反對修路就挖誰祖墳”的恐嚇還歷歷在目,借他們一百個膽子,他們也不敢明著觸怒皇威。
但文人的清高和對未知事物的極度抗拒,讓他們忍不住交頭接耳,暗中嘀咕起來。
“哼,看著倒是嚇人,可這玩意兒連一匹馬拉著都沒有,怎麼可能跑得起來?”一名翰林院的老學士壓低聲音,滿臉不屑地嗤笑。
“就是!十幾萬斤的廢鐵,別說跑了,就是找一萬個壯漢來推都推不動!”另一名御史酸溜溜地附和道,眼神中滿是嫉妒。“鎮國公耗費國庫幾千萬兩白銀,就造出這麼一個只能看不能動的擺設,簡直是勞民傷財!”
“我看吶,等會兒要是這鐵疙瘩動不起來,看他鎮國公怎麼向陛下交差!那兩千八百五十萬兩現銀,可不是那麼好騙的!”
他們用自以為極低的聲音嘲諷著,企圖用這種方式來掩飾內心的恐懼,維護他們那可憐的認知體系。在他們看來,沒有牛馬畜力,這鐵疙瘩根本不可能自己動。
這些酸溜溜的嘀咕聲,雖然壓得很低,但還是落入了一直站在車頭旁邊的陸遠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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