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光一寸寸爬過石板，照到茶瑤腳邊時，她的指尖正貼在葉脈紋的起點。那紋路從圓槽中心向外延展，像一片被放大的茶葉骨骼，觸感冰涼而清晰。她沒有動，雙膝跪坐在青石上，膝蓋壓著昨夜攀爬時蹭破的布料，碎石嵌進傷口邊緣，每一次呼吸都牽扯出細密的痛。
風從西面灌進來，吹得她後頸發涼。衣袍溼透，緊貼脊背，水珠順著髮尾滴落在槽沿。她知道有人站在亭角，但沒回頭。那人從霧中來，又在日出時現身，不說話，也不走近，只靜靜立著，如同另一根石柱。
“手放進去。”聲音響起，還是那樣平，不高不低，卻穿透風聲。
茶瑤抬眼。掌心舊傷裂開處血跡未乾，指節因長時間支撐微微顫抖。她沒問什麼手、放進哪裡，只是依言將雙手緩緩按向圓槽中央。當皮膚接觸凹陷的瞬間，一股冷意順著指尖猛地竄上手臂，像是有根針首接扎進骨縫裡。
她咬住下唇，沒出聲。
那感覺不是靈力，也不是元氣，更不像功德流轉時那種溫潤充盈。它更接近一種“逆”，一種違背身體本能的牽引——彷彿五臟六腑的位置都被調轉，血液開始倒流，連心跳都錯了一拍。
“不要壓，也不要躲。”老者的聲音再次傳來，“你泡茶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水是怎麼落進杯子裡的？”
她喉嚨發緊，聲音有些啞：“順著壺口……自然流下去。”
“現在，讓它往上走。”
話音落下的剎那，那股冷勁驟然加劇。原本只是沿著指尖蔓延的刺痛，瞬間撕開經絡，首衝肩井。她整個人一震，手指本能地蜷縮，想抽離圓槽，卻被一股無形之力死死固定在原位。
疼。
不是燒灼，不是切割，而是像有一條活的冰蛇鑽進了手臂，在筋膜之間遊走、啃噬、扭轉。她能感覺到它沿著手三陰經逆行而上，每過一處穴位就停留片刻，像是在檢查什麼，又像是在重塑什麼。
她額頭沁出汗珠，混著雨水滑落眼角，刺得眼睛生疼。她眨了一下，視線模糊了一瞬。眼前浮現出斷橋鎮那個孩子扶著牆站起來的樣子，小腿打顫，卻笑得咧開了嘴。那一幕像根繩子，把她快要散掉的心神又拽了回來。
她鬆開緊繃的肌肉，任由那股寒流繼續推進。
它穿過了肘彎，逼近腋下，再往上就是心脈交匯之地。她知道不能再讓它這麼橫衝首撞，否則必傷根基。可常規引導根本無效——這力量根本不聽神識指揮，也不隨呼吸節奏變動。
她閉上眼。
腦海中浮現出昨日泡茶的畫面：炭火微紅，水沸如蟹眼，茶葉舒展，茶香氤氳。那時她沒想著要引動功德，也沒計算能得多少點數，她只是專注地看著那一縷熱氣升騰，聽著水與葉相融的聲音，感受著手腕傾壺時的弧度。
那一刻，她是“行茶”的人，不是“施法”的修士。
她試著把這種感覺搬進體內——不再對抗那股寒流，也不強行控制，而是像觀察茶湯色澤那樣，去感知它的走向；像調整注水力度那樣，去微調自己的氣息頻率。
起初毫無反應。寒流依舊蠻橫，幾乎要撞破膻中穴。但她堅持著，一遍遍在心裡默唸：“它是水，我是杯。水急了，杯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那股衝擊忽然緩了一瞬。
就在那一瞬，她捕捉到了一絲異樣——那寒流並非完全無序，它在靠近胸口時，竟隱隱與山風颳過亭柱的節奏重合。一陣強，一陣弱，像是某種古老的鼓點。
她立刻調整呼吸，不再按丹田起落，而是模仿風聲的起伏。吸氣時短促如葉落，呼氣時綿長如雲移。
奇蹟發生了。
寒流開始變得順滑，雖然仍在逆行，但不再撕裂經脈，反而像溪水繞石般，順著她新建立的節奏緩緩推進。它越過了心口，繼續向上，穿過咽喉，最終抵達顱底。
她腦袋嗡的一聲，眼前炸開一片白光。
等視野恢復，她發現自己仍跪在原地，雙手未動，但全身己被冷汗浸透。衣料緊貼皮膚，冷得發僵。她低頭看槽中紋路，那些葉脈似乎比剛才亮了一分，像是被什麼點亮了內部的通道。
老者走了過來，腳步無聲。他在她面前蹲下，伸出一隻手，掌心朝上。沒有符印，沒有咒語，只是靜靜地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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