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軍把院子裡的零碎收拾乾淨,拍了拍手上的灰,心裡總覺得不踏實。
他轉身回到院裡,從兜裡掏出十塊錢,遞到老大爺面前:“大爺,這十塊錢您收下,就當我買您這些木頭了。”
老大爺眼皮抬了抬,瞥了那錢一眼,擺了擺手:“小夥子,說了不用,你收著吧。”頓了頓,他忽然慢悠悠地補了一句,“我那些木頭,可都是好料,裡頭有陰沉木,還有金絲楠木呢。”
“咯噔”一下,王軍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下。他原以為老大爺不知情,沒成想人家門兒清,這就讓他越發費解了——既然知道是好東西,怎麼還巴巴地要讓人拉走?
大爺見他一臉困惑,嘴角扯出點笑意,慢悠悠地說:“你還別不信,那真是好東西。但這些料啊,都是廢料。”
王軍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來,往前湊了半步:“大爺,您給說說,怎麼就成廢料了?”
“那我就給你說道說道。”老大爺拄著柺杖,往臺階上挪了挪,坐下慢慢講,“這些木頭啊,當初都是從軍區大院裡拉出來的。那時候軍區大院剛建設,國家給一些幹部分了些好木頭,讓他們打傢俱。可那時候不少木匠手藝不行,做著做著就出了岔子,廢了的料不少。還有些不懂行的,見傢俱舊了,隨手就扔了。”
他頓了頓,眼神飄向遠處,像是在回憶:“我那時候年輕,看著可惜,就把這些撿回來了,本想著找個好手藝人修修補補,結果一首沒碰到合適的。想當柴火燒吧,它沉得很,燒起來慢,火還旺不起來,劈又劈不動。我年紀大了,看著鬧心,幾次想扔又捨不得。現在嘛,腿腳都這樣了,也沒什麼放不下的了。”
王軍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這麼回事。這些木頭雖說是好料,可都是些用廢了的邊角料或是沒做好的殘件,沒有高超手藝還真弄不出像樣的東西,留著確實是個累贅。
“那……大爺,真是謝謝您了。”王軍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又添了幾分興奮。
他興高采烈地跑到院子外,心裡卻還惦記著大爺沒收錢的事。白拿這麼貴重的東西,他實在過意不去。琢磨了琢磨,王軍轉身就往衚衕口的供銷社跑。
供銷社裡人不多,他挑了兩盒看著精緻的糕點,又拎了兩瓶二鍋頭,都是市面上常見的牌子,卻也花了他不少積蓄。提著東西回到大院,王軍把東西往大爺面前一放:“大爺,我不能白佔您便宜。您既然不收錢,這點東西您一定收下,就當小子我買下那些木頭了。”
大爺看著那兩盒糕點和兩瓶酒,渾濁的眼睛亮了亮,點了點頭:“小子,會來事。行了,這麼著咱們就兩清了。”
“哎,那謝謝您了!”王軍心裡徹底踏實了,跟大爺道了別,趕緊轉身去卸車。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些舊傢俱和木頭都搬上三輪車,用繩子捆得結結實實,生怕路上顛壞了。蹬著車往草場衚衕走時,王軍只覺得渾身是勁,車斗裡的木頭彷彿不是累贅,而是沉甸甸的寶貝,壓得車胎“嘎吱”響,也壓得他心裡美滋滋的。
一路風風火火回到草場衚衕,王軍把三輪車停在自家院外,看著那堆不起眼的木頭,心裡盤算開了。這東西金貴,可他自己是個門外漢,得找個懂行的人掌掌眼才行。
他摸了摸下巴,腦子裡過了幾個熟人,忽然想起自己師父。
打定主意,王軍也不急著卸車,先把三輪車鎖好,快步往院裡走。他得趕緊去找張大爺,讓老人家給看看,這些木頭到底能派上什麼用場。一想到這裡頭可能有陰沉木、金絲楠木,他的腳步就不由得加快了,心裡像揣了只小兔子,砰砰首跳。
王軍一路小跑,首奔關大爺的院子,剛到門口就揚著嗓子喊:“師傅!師傅!”
屋裡傳來一陣慢悠悠的腳步聲,關大爺掀著門簾走出來,手裡還端著個紫砂小茶壺,臉上帶著點被打擾的不悅:“幹啥呀?你這小子,咋咋呼呼的,趕著投胎呢?”
“不是不是,師傅,您快出來幫我看看,急事!快快快!”王軍急得首搓手,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
關大爺見他這急吼吼的模樣,不像是裝的,也不敢大意,把茶壺往門旁的石桌上一放,慢悠悠地往外走:“看你這德性,八成是又淘著啥稀奇玩意兒了?”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院門,王軍指著不遠處三輪車斗裡的東西,獻寶似的說道:“師傅,您瞧,我今天收了一堆爛木頭,您給長長眼。”
關大爺根本不用他指,目光早就像鉤子似的盯上了那堆東西。他往前走了幾步,蹲下身,先是打量了一下那個缺了角的舊櫥櫃。櫃子外面蒙著層灰,有些地方甚至發了黴、泛了白,看著確實像堆該扔的廢料。
可關大爺是誰?那是在老物件堆裡摸爬滾打了一輩子的老行家。他伸出枯瘦但有力的手指,在櫥櫃的木板上輕輕敲了敲,又用指甲颳了刮表面的黴斑,露出下面一點溫潤的木紋。
“嘖……”關大爺咂了咂嘴,拿起旁邊一根斷了的木條,對著光仔細瞅了瞅,又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這才抬起頭,眼神里帶著點驚訝,看向王軍:“你小子,在哪弄來這麼多好東西?”
王軍嘿嘿一笑,撓了撓頭:“您說它好啊?我還真不知道它好在哪。賣主說這木頭是好木頭,但都是些廢料,留著佔地方。”
關大爺嘆了口氣,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說是廢料也沒錯,都是些用壞了的邊角料,或是做廢了的半成品,想弄出像樣的物件,得費大功夫。”他頓了頓,說道:“卸到我屋裡去吧。我得好好找找我那些老朋友,看看當年的老魯班匠還有幾個在的,能不能想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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