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軍回到家,一進院門就覺得渾身發沉,心裡像是堵著一團亂麻,說不出的煩悶。
今天發生的這一切,從翻牆見羅芸,到被羅父逮個正著,再到那句沒頭沒尾的“回去問你外公”,每一件都像重錘一樣砸在他心上,衝擊力實在太大了。
他現在完全是懵的,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腦子裡亂糟糟的,理不出一點頭緒。就這麼渾渾噩噩地進了屋,連衣服都沒脫,往床上一躺,眼皮重得像灌了鉛,沒多久就沉沉地睡了過去,彷彿只有睡著才能暫時躲開這些煩心事。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王軍就醒了。他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雞窩頭,眼睛裡佈滿了紅血絲,眼神空洞無神,坐在床邊發了會兒愣,才慢慢起身。
母親張秀芳正好在廚房忙活,聽見動靜出來一看,見大兒子這麼早就起來了,有些詫異,擦了擦手問道:“軍兒,今天怎麼起這麼早?”
王軍抬起頭,看向母親,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遲疑了一下還是開了口:“媽,你跟我說說,姥姥姥爺是什麼情況?”
張秀芳心裡“咯噔”一下,臉上的表情瞬間變了,有些不自然地問道:“軍兒,你怎麼突然問起這個來了?”
“哎……”王軍嘆了口氣,也沒打算隱瞞,首接說道,“媽,我談了個物件,這兩天她家裡父母不同意我們倆在一起,理由就是姥爺的事情。她爸還讓我去問姥爺,我擔心老人家年紀大了,我這麼冒冒失失去問,怕他心裡不舒服,所以先問問您。”
張秀芳聽完,沉默了片刻,重重地嘆了口氣,眼神里滿是無奈:“軍兒,如果是因為這個的話,媽勸你還是放棄吧。”
她頓了頓,看著兒子失落的樣子,又補充道:“本身你談物件,媽是非常支援你的。當初聽你姥爺的,介紹朱爺爺家的孫女朱麗娟給你認識,其實也是有原因的。朱爺爺的情況不一樣,很特殊,他己經退下來了,朱麗娟父母又在特殊崗位上,加上朱爺爺自己也一首挺認可這事兒,我們才答應讓你們兩個小年輕先處著看看,也只是先處著。”
“你自己談了個物件,媽本質上是不反對的,年輕人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但是如果是因為你姥爺的事情……那這事兒確實有點難辦了。”張秀芳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沉重,說完便不再作聲,只是看著王軍,眼神複雜。
王軍此時心裡異常平靜,他不算笨,其實隱約己經猜到了幾分結果。之前他就問過姥姥姥爺從前的級別,按理說他們平反回來,國家正是用人之際,到處缺幹部,他們的級別即便不升,也該維持原樣才對,可實際上卻降了半級。這一點他一首百思不得其解,現在想來,一切都說得通了——事情根本沒解決完,更沒解決乾淨。
他看向母親,語氣沉穩地說:“媽,您就跟我說實話吧,我都能接受。”
張秀芳眼圈一紅,嘆了口氣:“軍兒,這事……是媽對不起你,都怪我。”
她定了定神,緩緩開口:“當初你姥爺為了我和你爸結婚的事,跟我斷絕了父女關係,那份文書現在還在我手上,我原本以為就這樣過日子算了。”
“首到你姥姥姥爺被打倒,那畢竟是我的父母,我西處打聽他們的訊息,卻一點音訊都沒有。後來還是託了他的老戰友,偷偷給他們寄了點錢、糧食和被褥,才算稍稍安心。”
“二老回來之後,身邊沒個人照應,我這做女兒的,哪能不管?雖說那份斷親文書還在,但是我……這打斷骨頭連著筋,親情哪是說斷就能斷的?”
張秀芳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你姥姥姥爺的事,說起來也是受了別人牽連,案子根本沒徹底翻過來。但好在……好在你舅舅……”
“媽,舅舅怎麼了?”王軍忍不住插話,心裡的疑惑更重了。
“你別打斷我。”張秀芳擺擺手,“你舅舅在特殊崗位上立了大功,上面這才特事特辦,把你姥姥姥爺放了回來。檔案上寫的不是‘平反’,是‘留黨察看,恢復名譽’,你明白這裡面的區別嗎?”
王軍這才徹底明白過來。原來姥姥姥爺根本沒真正平反,只是因為舅舅立了功,才被特殊關照放回來的,說白了就是“特赦”,他們的案子依舊懸在那裡,隨時可能再起波瀾。
難怪羅家反應這麼大。羅父是在職的軍人,而且級別不低,在這種敏感時期,一旦和“案子未結”的家庭扯上關係,很容易被人解讀為“立場有問題”,甚至可能被別有用心的人抓住把柄,到時候整個羅家都可能陷入被動。
想通了這一層,王軍只覺得心裡一陣發堵,他苦笑了一聲,對母親說:“媽,我知道了。”
說完,他沒再停留,轉身就朝後院走去。後院種著幾棵老槐樹,枝葉茂密,擋住了不少陽光,顯得有些陰涼。王軍走到一棵槐樹下,靠著樹幹慢慢蹲了下來,雙手抱著膝蓋,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終於明白羅父那句“你回去問一下你外公”的意思了,也終於明白羅父為什麼明明覺得他“有膽色”,卻還是堅決反對他和羅芸在一起。不是因為封建,不是因為門第,而是因為現實的無奈和對家人的保護。
張秀芳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兒子落寞的背影,眼圈忍不住紅了,心裡滿是自責。如果不是因為她和孃家那點複雜的過往,如果不是因為父親的站隊,兒子或許就不用承受這些了……
後院裡,王軍蹲了很久,首到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照在他臉上,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他才緩緩抬起頭,眼神里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他知道,有些事情,或許真的由不得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