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軍失魂落魄地推著腳踏車回到院子裡，車軲轆碾過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悶響，像極了他此刻沉重的心跳。他沒回屋，徑首走到院角的水龍頭下，打了盆冷水，“嘩啦”一聲潑在臉上，又使勁用毛巾搓了搓，想讓自己清醒些。
可冷水再涼，也澆不滅心裡的滾燙。羅芸扒著車窗、滿臉淚痕的模樣，總在他腦海裡晃，揮之不去，心情像被揉皺的紙，怎麼也展不平。他拖著腳步回了屋，往床上一躺，連鞋都沒脫，就那麼沉沉地睡了過去。連中午飯都沒吃。
再次醒來時，窗外的日頭己經偏西，屋裡暗沉沉的。他坐起身，揉了揉發沉的腦袋，只覺得渾身不得勁，骨頭縫裡都透著股說不出的憋悶。
腦海裡的畫面依舊清晰，火車啟動時的汽笛聲、羅芸揮動的手、站臺邊那道攔著他的身影，歷歷在目，像針一樣扎著心。
他起身簡單洗漱了一番，沒騎腳踏車，就那麼漫無目的地走出了院子。衚衕裡的老槐樹落了滿地葉子，踩上去沙沙響，秋風吹過，捲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飄遠。他走著走著，不知不覺就來到了那家熟悉的小酒館。
或許是此刻的心情太需要點什麼來麻痺，他抬腳走了進去。小酒館裡人不多，零星坐著幾個客人，低聲說著話，空氣裡飄著淡淡的酒香。
王軍走到櫃檯前，掏出錢和糧票，聲音有些沙啞：“掌櫃的，來半斤酒，一盤花生米。”
櫃檯後忙活的正是徐慧真，她抬眼瞅了瞅王軍，一眼就認出來了——這小夥子上次跟自己二閨女搭過話，好像還是大閨女的同學。
她沒多言語，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從酒罈裡舀了半斤散裝白酒，倒進一個粗瓷酒瓶裡，又從旁邊的罈子裡抓了一把花生米，盛在小碟裡，一起往櫃檯上一放。
王軍遞過去一疊毛票，拿起酒和花生米，找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他拿著酒盅，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仰頭就灌了下去。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帶著一股衝勁，嗆得他咳嗽了兩聲，眼眶都紅了。
今天的酒，好像格外辣，格外腥，也格外上頭。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沒怎麼吃花生米。二兩酒下肚，腦子開始發飄，可心裡的疼卻越發清晰。
想起第一次見羅芸時的慌張，想起翻牆見她時的心跳，想起她最後那個擁抱的溫度……一幕幕，像電影片段在眼前閃，眼淚就那麼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一滴，兩滴，砸在酒杯裡，漾起小小的漣漪。他端起酒杯，連帶著眼淚一起一飲而盡，喉結滾動，彷彿要把所有的苦楚、不捨、無奈，都狠狠嚥進肚子裡。
半斤酒很快見了底，酒瓶空了，花生米還剩大半碟。
王軍趴在桌上，臉頰貼著冰涼的桌面，意識漸漸模糊。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酒館裡的燈光昏黃，映著他泛紅的眼角，還有那沒來得及拭去的淚痕。
徐慧真在櫃檯後看了他一眼，輕輕嘆了口氣。年輕人的愁緒，她不是不懂，只是這世上的坎兒，終究得自己邁過去。她沒去叫醒他，只是讓夥計多留意著，別讓他在這兒睡著了著涼。
酒館外的風更緊了，卷著落葉敲打著窗欞，像誰在低聲訴說著心事。王軍趴在桌上，眉頭緊鎖，嘴裡喃喃地念著什麼，仔細聽去，彷彿是“羅芸”兩個字，輕得像一陣風，很快就消散在酒香裡。
草場衚衕中院，王家的門虛掩著，王軍的腳踏車斜斜地靠在院牆上，車鎖還掛在車把上。王母張秀芳端著剛熱好的粥從廚房出來，看了眼堂屋的掛鐘，時針己經指向傍晚六點，兒子還沒回來，心裡不由得泛起一絲焦急。
她走到門口張望了半天，衚衕裡空蕩蕩的，連個熟悉的身影都沒有。張秀芳索性鎖了門，快步往中院的韓家走去，剛到門口就揚聲喊道：“老嫂子，你家小伍子在嗎？”
韓母正坐在屋簷下納鞋底，抬頭見是張秀芳，連忙應道：“在呢在呢。張主任您這是有啥急事？”
“我找小伍子問點事，我們家軍兒到現在還沒回來，腳踏車在家，門也沒鎖，不知道跑哪兒去了。”張秀芳的聲音裡帶著點慌。
“哎，這孩子。”韓母放下針線，衝屋裡喊，“五子！五子！快出來，張主任找你！”
韓春明正在裡屋翻看著自己收來的幾個舊瓷片，一聽張秀芳找他，還提到了王軍，趕緊從屋裡跑出來，臉上帶著點慌張：“張主任，您找我？是不是軍兒出事了？”
“我也不知道啊，”張秀芳皺著眉，“他今天沒上班，到現在還沒回來。你知道他可能去哪兒了嗎？”
韓春明一聽，愣了一下：“他早上跟我說了，說幾個朋友今天去參軍，他去站臺送送。按理說這時候早該回來了呀，難道出什麼岔子了？”
張秀芳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心裡七上八下的：“行了，小五子，謝謝你啊，我再去別處問問。”
她失魂落魄地往家走，剛進院門，王懷安就從屋裡迎了出來：“咋樣？找著了嗎？那小子跑哪兒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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