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王軍和韓春明沒再出去跑街,就守在收購站院裡歇著。
上午蹬著三輪車轉了大半天,吆喝得口乾舌燥,兩人都累得夠嗆,正好趁這工夫緩口氣。
王軍找了輛靠牆的三輪車,車斗裡鋪著塊舊麻袋片,他一抬腿就躺了上去,頭枕著個捲起來的破棉襖。昨兒宿醉的後勁兒還沒散盡,太陽穴時不時隱隱作痛,他閉著眼,想迷糊一會兒養養神,沒多大功夫就沉沉睡了過去,呼吸都變得勻實起來。
韓春明搬了個小馬紮坐在車旁,手裡正把玩著上午從紙盒子堆裡翻出來的那個木盒子。盒子巴掌大小,暗紅色的漆皮掉了不少,邊角也磨得發毛,上面刻著幾朵歪歪扭扭的牡丹,看著不起眼,他卻翻來覆去地看,指尖摩挲著那些磨損的紋路,像是在琢磨什麼門道。
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牆根下幾隻麻雀在啄食碎米,嘰嘰喳喳地叫著。馬大姐坐在門口的竹椅上,手裡納著鞋底,時不時抬頭看看日頭,又低頭繼續飛針走線。
突然,院門口傳來一陣慢悠悠的腳步聲,伴著一聲沙啞的吆喝:“有洋瓶子、爛罐子賣喲——”
王軍睡得沉,沒聽見動靜。韓春明正盯著木盒子上的花紋出神,也沒在意。馬大姐抬眼瞥了一下,見是個乾瘦的老頭,穿著件打了好幾塊補丁的藍布褂子,背上馱著個鼓鼓囊囊的粗布麻袋,手裡拎著個鐵夾子,一步一晃地走了進來。看著面生,不像附近常來的住戶,馬大姐沒搭腔,又低下頭納鞋底。
那老頭走到韓春明跟前,眼睛在他手裡的木盒子上一掃,沒等韓春明反應過來,伸手就把盒子搶了過去。
“民國首飾盒,”老頭掂量著盒子,眉頭皺了皺,撇著嘴點評,“做工糙,木料也不地道,就那樣吧。”
韓春明手裡的東西突然被搶,心裡頓時竄起一股火,剛想開口理論,抬頭看清老頭的模樣——花白的頭髮用根繩子隨意紮在腦後,臉上刻著深深的皺紋,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淬了光的釘子,透著股說不出的精勁兒——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語氣也緩和下來:“老爺子,您這是……”
老頭把盒子往他懷裡一扔,哼了一聲:“民國後期的破爛貨,料子差,工藝也糙,回家當柴火燒都嫌煙大。”
韓春明接住盒子,掂量了兩下,不以為意地嘿嘿笑:“喲,是侯老爺子啊,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這老頭不是別人,正是在西九城收破爛這行當里名聲響噹噹的“破爛侯”,專在廢品堆裡淘寶貝,眼光毒得很,脾氣卻怪得像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破爛侯斜著眼瞅他:“五毛錢是不是花的很值。”
“忒值了,但是這事不能對等啊!”
破爛侯笑著說道:“你小子是不是從我那兒幾本書裡看出點道道了?這才幾天,就混進收破爛的隊伍裡來了?”
韓春明挺了挺胸脯,故作高深地擺了擺手:“您老可看走眼了。實不相瞞,十年前哥們就有高人指點,早就懂這裡面的門道,現在不過是體驗生活,屈尊紆貴罷了。”
“嘿,你這小子,還學會吹牛了。”破爛侯被他逗得嘴角撇了撇,像是笑了,“行,既然你這麼說,今兒我就帶你開開眼。前面胭脂衚衕137號進門右手邊第一間,我就住那兒。你小子去買兩瓶好酒,再切點醬肉,我讓你好好見識見識,什麼叫玩藝。”
韓春明眼睛一亮,臉上的笑都快溢位來了,連忙點頭:“得嘞!您等著,我們兩兄弟這就去,一會兒就到!”
這邊的動靜早把王軍吵醒了,他在車斗裡翻了個身,坐起來揉了揉眼睛,一瞧清那老頭的模樣,心裡也明白了——嚯,還真是破爛侯。
破爛侯也瞥見了坐起來的王軍,上下掃了他一眼,沒當回事,揹著麻袋轉身就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叮囑:“快點啊,去晚了我可不等。”
等破爛侯的身影出了院門,馬大姐才放下手裡的鞋底,看著韓春明,臉上帶著點擔憂:“春明,你認識的這都是些什麼人啊?看著就不好打交道。”
韓春明把木盒子揣進懷裡,嘿嘿一笑:“馬大姐,您可別瞧他穿得普通,這可是位高人!我可得好好去拜訪拜訪,說不定能學兩招真本事。”
王軍從三輪車上跳下來,拍了拍身上的灰,褲腿上還沾著點上午蹭的塵土:“快點的,我們趕緊過去。”
“放心吧,我有數。”韓春明拍了拍胸脯,又拉了拉王軍的胳膊,“軍兒,走,咱先去供銷社買兩瓶好酒,再切點醬肉,可不能讓老爺子覺得咱不懂規矩。”
兩人跟馬大姐打了聲招呼,說去就去,韓春明蹬著三輪車,王軍坐在車斗裡,慢悠悠地往衚衕口去了。
日頭漸漸往西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坑坑窪窪的路面上,隨著車輪轉動晃晃悠悠的。
韓春明一路上都沒閒著,嘴裡唸叨著破爛侯可能藏了什麼寶貝,臉上的興奮勁兒,就像個盼著過年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