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梓將手裡那截炭筆摔在地上,兩隻帶著油汙的手用力抓扯著自己花白的頭髮。
“五十個數!整整五十個數!”
他像是一頭在籠子裡轉圈的老獸一樣,在炮車旁邊來回踱步。
“這麼長的時間,準噶爾的快馬早就跨過半個山頭,把刀架在炮手的脖子上了。”
“這還是不用調整炮口角度的平常演練,要是到了高低不平的沙地裡,光是推著這鐵王八轉向就要耗費一盞茶的工夫。”
那個拿引線的炮手抹了一把燻黑的臉,湊上前來。
“戴大人,這紅衣大炮自打從西洋傳過來就是這麼個用法。”
“前頭管子長才能積蓄火藥的衝勁,把鐵彈打得遠,這規矩是誰也破不了的。”
“依咱們火器營兄弟看,您能在五十個數里頭完成清洗到打放的流程,己經是神速了。”
戴梓轉過頭,用通紅的眼睛瞪著那個炮手。
“放屁,西洋人造的規矩就破不得了嗎?”
“只要是要依靠長杆子從前頭往裡塞東西,這大炮的速度就快不起來。”
“要是管子造得短了,鐵彈又飛不遠。”
他轉回身,走到那一地畫滿線條的青石板前面重新蹲下。
他撿起剛才摔在地上的炭筆,在一個畫著的長條圓筒形狀上面重重打了個叉。
“死結,真的是個死結。”
戴梓嘴裡喃喃自語著。
一整天滴水未進的腸胃發出一聲乾瘦的鳴叫,可他完全感覺不到飢餓。
旁邊的一個兵丁端來了一海碗早就放涼了的粟米飯,擱在他腳邊。
飯面上蓋著幾片泛著黃油滴的醃蘿蔔,那是造辦處雜役送來的午食。
戴梓連看都沒看那碗飯一眼,只是一味地在石板上繼續畫著各種試圖改良炮管形狀的草圖。
他試著畫過將炮口做寬方便裝藥的設計,可那樣就無法密封火藥炸裂時產生的膨脹氣體。
他又試著畫過改變推藥杆和清洗刷合併的設想,這依然無法省去那段漫長且必須從最前端伸進去的搗掏距離。
日頭漸漸在灰白色的雲層後面黯淡下去,院子裡的光線變得昏黃模糊起來。
戴梓的雙手在一塊新找來的木板上,用小刀刻畫著卡榫的橫切面。
木屑簌簌地剝落下來,掉在腳邊的冷飯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