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坐在轎中,膝上擱著一本翻開的摺子,但他的目光從摺子落下以後就再也沒有收回來。
他看著火堆旁那西個孩子的身影——布林和窩在袍子裡露出的毛茸茸小腦袋,胤禛替她掖衣角時沉靜而溫柔的側影,胤禔仰頭大笑時難得鬆弛舒展的面孔,胤礽那抹幾乎從未在人前顯露過的淺淡笑意。
梁九功佝著腰站在轎外,大氣都不敢出。
轎內沉默了很久。
梁九功聽見一聲極輕的鼻息,像是某種被強行壓回去的情緒在胸腔裡撞了一下。
“萬歲爺?”他壓著嗓子試探了一聲。
沒有回應。
又過了好一會兒,轎簾裡才傳出康熙的聲音。
和白天在御花園裡那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帝王判若兩人,啞得像含了一口還沒來得及嚥下去的熱茶。
“你看看。”
“奴才在聽。”
“朕那些個兒子,在朝堂上鬥得跟烏眼雞似的,在朕面前一個比一個端著——”
康熙的聲音頓了頓,轎簾晃動了一下,像是有人在裡面調整了坐姿,“偏偏到了這丫頭跟前,一個個都成了人。”
梁九功把頭垂得更低,後背的冷汗還沒幹透,卻又覺得鼻頭微微發酸。
轎簾縫隙裡透出的那道視線,依然鎖在火堆旁邊。
布林和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從袍子裡鑽出來了,正踮著腳往胤禔手裡塞一個烤得焦黃的小洋芋,胤禔彎下腰配合她的身高去接,胤礽在一旁替她扶著快要掉下來的辮繩。
這畫面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放在任何一戶尋常百姓家,不過是兄妹間最日常的打鬧溫情。
但在這紫禁城中,在這皇家宗室裡,這份普通比任何珍寶都稀罕。
康熙閉上眼,指尖緩緩摩挲著膝頭那本摺子的封皮。
摺子底下壓著的,是今天一早從乾清宮帶出來的那本黑皮密摺——上面寫著太子打探火器圖紙的那行字。
他原本打算今夜回宮之後就召太子訓話。
但此刻看著火光裡胤礽那張難得鬆弛下來的年輕面孔,看著他彎腰幫布林和系辮繩時指尖的小心翼翼,那些翻湧了好幾日的殺機和疑慮,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去路,一時之間竟找不到出口了。
“走吧。”
他終於放下轎簾,聲音恢復了帝王慣有的沉穩,只是尾音處還殘留著一絲不易覺察的澀意,“回宮。”
梁九功應聲,正要抬手招呼轎伕,身後又傳來一句。
“等等。”
“萬歲爺還有何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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