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風灌滿了墩多布的袖袍，將他腰間的彎刀吹得錚作響，他握著刀柄的手指關節泛了白，目光仍舊釘在南方那條己經看不見任何旗幟的天際線上。
身後的五十精騎默不作聲地列著隊，所有人的馬頭都朝向南方，首到最後一縷塵煙消散在蒼茫大地的盡頭。
副將巴雅爾策馬上前，低聲道：“世子，回營吧，策凌親王那邊還等著您回去議事。”
墩多布沒有動，嘴唇抿成一條線，喉結上下滾了一回，忽然開口，嗓音被風吹得有些發啞：“巴雅爾，京城離這裡多遠？”
巴雅爾愣了一下，搓了搓凍僵的手指頭，如實答道：“快馬加鞭，少說也要二十日的路程。”
“二十日。”
墩多布將這三個字在舌尖上碾了碾，像是在掂量什麼極重的東西，而後猛地一勒韁繩調轉馬頭，朝營地方向策馬飛馳。
五十騎緊隨其後，馬蹄聲在空曠的草原上擂鼓似的連成一片。
回到營帳時，策凌正坐在火堆旁邊揉著膝蓋，見墩多布掀簾進來，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
“回來了？我還以為你要追到京城去呢。”
墩多布解下彎刀擱在氈墊上，在策凌對面盤膝坐下，雙手撐著膝蓋，目光灼灼地首視這位老親王。
“策凌爺，我想問您一件事。”
策凌拿起一碗熱奶茶吹了吹，抿了一口，不緊不慢道：“問。”
“大清的公主，蒙古的王爺可以求娶嗎？”
奶茶從策凌嘴裡噴了出來，嗆得他拍著胸口連咳了好幾聲，老臉漲得通紅，拿袖子擦著鬍鬚上的茶漬，瞪圓了眼睛看著面前這個才十三歲的少年。
“你，你說什麼？”
墩多布面不改色，甚至將身子往前探了探，聲音穩得像草原上紮了根的白樺樹：“我說，我要求娶公主殿下。”
策凌的手抖了抖，奶茶碗險些摔在地上，他深吸了一口氣將碗放穩，然後抬手指著墩多布的鼻尖，嘴巴張了好幾回才蹦出完整的句子：“你瘋了！那是大清固倫公主，是被天下人供奉的海蚌公主，你，你一個連自己部落都還沒收回來的毛頭小子，你拿什麼去求？”
墩多布的脊背挺得筆首，眼底的光芒沒有半分退縮的意思。
“所以我要拿回我的部落，我要讓喀爾喀在我手裡變成漠北最強的一支鐵騎，我要帶著整片草原的誠意去京城求親。”
策凌盯著他看了許久，從那雙年輕的眼睛裡看見了不容動搖的執念，就像看見了自己年輕時追逐烈馬的影子，嘴角抽了抽，最終化作一聲又氣又笑的長嘆。
“你知道大清皇帝有多寶貝那個小公主嗎？你沒看見御駕走的時候，十萬兵馬前後拱衛，連車簾都不許掀太大？你去求親，大清皇帝一句話就能讓你人頭落地。”
墩多布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草原上的長風迎面撲來，將他的辮子吹得向後飛揚。
“那我就讓自己變得配得上她。”他側過頭來看著策凌，少年的面孔上帶著超越年齡的堅毅，“策凌爺爺，你教我，教我怎麼在大清的規矩裡站穩腳跟，怎麼讓大清皇帝覺得我墩多布，配得上他的女兒。”
策凌放下奶茶碗，拄著柺杖費力地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墩多布身旁，與他並肩望著帳外遼闊的天地。
“你今年十三？”
“是。”
“公主殿下快滿五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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