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林和從矮凳上跳下來，跑到御案前拿起康熙擱在一旁的空白宣紙，用他的硃筆歪扭地畫了幾個圈，嘴裡唸叨著。
“皇阿瑪你看，這裡是會燒玻璃的人，這裡是會和水泥的人，這裡是會造槍炮的人。他們現在各的地方，誰也不認得誰，對不對？”
“對。”
“可是有些手藝是通的呀。”
布林和用筆尖把幾個圈連起來，“會燒窯的師傅也懂火候，懂火候的就能幫戴梓試煉鐵的溫度，會磨鏡片的匠人也能給火銃磨準星。要是把他們都找來放在一起，讓他們互相教互相學，不比一個一悶頭幹快多了？”
康熙坐首了身子，伸手把那張被她畫得亂七八糟的宣紙拿過來細看了看，指頭摩挲著那幾個歪扭扭的圈。
“你是要朕建一個衙門，專門收攏天下的能工巧匠？”
布林和猛點頭，點得太用力差點把自己晃倒在御案上，她扶住桌沿繼續說。
“不光是匠人，還有那些腦子好使但沒門路的人。皇阿瑪你想，戴梓當初要不是你把他找出來，他現在還在老家修鋤頭呢。天底下肯定還有好多好跟戴梓一樣聰明的人，他們可能在鄉下種地，可能在鋪子裡打鐵，可能在碼頭上扛麻袋，就是沒人知道他們能做大事。”
康熙的眼底掠過一道光，手裡捏著那張宣紙沉吟了片刻，忽然偏頭看向門邊站著的胤禛。
“胤禛，你覺得如何？”
胤禛上前一步，垂首答話：“西妹所言雖稚拙，道理卻是實打實的。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銀子鐵料都是死物，人才是活水。”
康熙把宣紙拍回案上，眉間的紋路鬆開了些許，嘴角牽了一下。
“不拘一格降人才。”他嘴裡低低唸了一句，像是在品這幾個字的分量。
布林和在旁邊拍著小巴掌，奶聲奶氣地附和：“對，就是這個意思，不管他是種地的還是打鐵的，只要腦子好使手藝精，皇阿瑪都收過來用。”
康熙沉默了十幾息，指頭在御案上一下一下地叩著，節奏比方才快了半拍。
“百工之事，百工之人。”他忽然抬眼看向布林和，語氣裡帶著一絲考校的意味，“你連名字都想好了？”
布林和搖著腦袋，頭上的小絨花跟著晃。
“沒有沒有，窩不會起名字，皇阿瑪你起嘛，你起的名字肯定好聽。”
康熙盯著她看了一瞬，忽然笑了，笑聲低沉裡帶著幾分掩不住的暢快。
“行，朕來起。明日早朝，朕跟他們好議一議。”
布林和跳起來伸手去夠康熙的袖子，仰著臉笑得露出了缺門牙的豁口。
“皇阿瑪你最厲害了，那窩明天能去聽嗎？”
“你明天有冊封典禮的彩排，哪來的功夫。”康熙彈了她一記腦門，“回去睡你的覺去。”
“窩不困嘛，窩想聽。”
“不行，走。”
布林和嘟著嘴被胤禛領出了西暖閣，出門時還回頭衝康熙喊了一句。
“皇阿瑪你記得呀，要不拘一格，不許嫌人家出身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