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英走出乾清宮門的時候，初冬的風灌了滿袖，他裹緊了袍子走了幾步，忽然回頭看了一眼西暖閣亮著燈的窗欞，搖頭笑了笑便邁步離去。
三日後冊封典禮的熱鬧勁兒還沒散盡，一道聖旨就從乾清宮發了出來。
皇家科學院的旨意傳到火器營時，戴梓正蹲在院子裡拿銼刀磨一根炮管的內壁，滿手鐵屑滿臉菸灰，身上的三品官袍卷著袖子扎著褲腳，活像個鐵匠鋪的夥計。
傳旨太監站在他面前唸完了旨意，戴梓握著銼刀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表情從茫然慢慢變成了困惑，又從困惑慢慢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抗拒。
“什麼院長？”他把銼刀往地上一插，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鐵屑，“我是造炮的，不是當官的。”
傳旨太監笑容可掬地捧著聖旨遞過來：“戴大人，這可是萬歲爺欽點的，奴才只管傳旨。”
戴梓沒接旨，轉頭看向跟傳旨太監一起來的佟國維，滿臉寫著你跟我解釋。
佟國維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笑得滿面春風。
“戴大人，這皇家科學院不是讓你去坐衙門批公文的。萬歲爺的意思是讓你領著一群人研究新東西，火器照造不誤，只是多了些別的活計。”
“什麼別的活計？”
“比如改良水泥配方，比如試製新的玻璃器具，比如研究算學在火器中的運用。”佟國維掰著手指頭給他數，“總之就是把你在火器營裡乾的那些琢磨新物件的事，擴大了幹。”
戴梓的眉頭皺成了一團麻花，嘴裡嘟囔著：“我一個人哪幹得了這麼多。”
“所以萬歲爺讓你招人呀。”佟國維從袖中掏出一份摺子遞給他，“這是章程，院裡設五科，火器科歸你首管，其餘西科你可以自己選人當科長。銀子從我這裡撥，人你說了算。”
戴梓接過摺子翻了兩頁，忽然抬起頭來，眼睛裡多了一絲光。
“不論出身？”
“萬歲爺親口說的，不論出身，布衣百姓匠戶之後都成。”
戴梓沉默了好一會兒，手指摩挲著摺子的邊角，他想起了自己當年在浙江老家擺弄鐵器時被人嘲笑的日子，想起了那些跟他一樣有本事卻一輩子出不了頭的老匠人。
他忽然把摺子合上往懷裡一揣，彎腰從地上把銼刀拔出來插回腰間的工具袋裡，動作利索得像要上戰場。
“行，我幹。”
佟國維鬆了口氣，趕緊朝傳旨太監使了個眼色。戴梓總算跪下去接了旨，雖然姿勢歪七扭八膝蓋上還沾著鐵屑。
接旨之後戴梓一刻沒耽擱，當天下午就闖到了慈寧宮的門口求見。
布林和正趴在暖炕上擺弄太皇太后給她新剝的核桃仁，聽說戴梓來了，兩隻腳蹬著繡花鞋就往外跑。
“戴梓叔！”
戴梓站在慈寧宮的院門口，看見那個扎著兩個小包頭的丫頭朝他飛奔過來，趕緊蹲下身子接住了她，滿手的鐵屑差點蹭到她的衣裳上。
“殿下慢些跑，摔了怎麼辦。”
布林和被他扶穩了站定，仰著臉笑得眼睛彎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