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部衙門在午門外東側,布林和到的時候陳廷敬正伏在案上算賬,面前攤著十幾本厚薄不一的冊子,算盤珠子撥得噼裡啪啦響。
聽見外頭通傳西公主駕到,陳廷敬的手在算盤上停了一拍,站起來整了整袍子迎出門來。
“殿下怎麼到戶部來了?”
布林和踩著虎頭暖靴踢踏地走進他的值房,爬上旁邊的太師椅盤腿坐好,兩隻手撐著膝蓋,歪著腦袋打量滿桌子的冊子。
“陳大人,窩來跟你聊天。”
陳廷敬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胤禛,禛朝他微頷首,退到廊下站著沒進來。
陳廷敬把門掩上,回到案前坐下,苦笑著朝布林和拱了拱手。
“殿下是為了丁口的事來的吧。”
“你怎麼知道?”
“皇上今早把臣的條陳打了回來,批三個字。”
“哪三個字?”
“再想。”
布林和噗嗤笑了,拍著椅子扶手。
“那就是皇阿瑪覺得你那個法子不太行唄。”
陳廷敬嘆了口氣,從案角抽出一本冊子翻開推到她面前。
“殿下你看,這是首隸保定府的丁冊。康熙二十八年編審時丁口十九萬三千,今年地方上報的數字是二十萬一千,才多了八千。可保定府的里正私下彙報說實際新增丁口不下西萬。”
布林和伸著脖子看了看數字,嘖了一聲。
“差了三萬多人呢,那三萬多人的丁銀誰也沒收到?”
“沒收到。”陳廷敬又翻開另一本冊子,“這是山東濟南府的,更厲害,編審冊子上只多了五千丁口,實際多了六萬。”
“六萬人憑空消失了?”
“沒消失,都活著呢。”
陳廷敬的手指點著冊子上的數字,聲音裡帶著一股子無奈,“有的報成了老弱不堪差役免徵丁銀,有的乾脆就沒錄進冊子。地方官不敢得罪百姓,百姓一聽要加丁銀就鬧,鬧起來就要上告。地方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布林和託著下巴聽他說完,小臉蛋上的表情很認真。
“那你之前寫的條陳說要加強編審嚴查隱瞞,你自己覺得管用嗎?”
陳廷敬沉默了幾息,搖了搖頭。
“治標不治本。查一回緊一回,過後又鬆了。百姓不是不想報丁口,是報了就要多交銀子,多交銀子就活不下去。尤其是窮人家,多生一個孩子就多份丁銀,孩子還沒長大呢銀子就得先交上去,誰受得了?”
布林和聽到這裡眼睛亮了一下。
“那有錢人家呢?地多的人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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