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微端著一碟紫瑩的葡萄進來的時候,布林和正盤腿坐在慈寧宮的暖炕上,面前鋪著一張大白紙,手裡攥著炭筆在紙上畫圈。
圈圈大小不一,大的旁邊寫著田,小的旁邊寫著人。
胤禛坐在炕桌另一邊替她剝栗子,每剝好一顆就擱進她手邊的小碟子裡。
布林和咬著炭筆頭嘟囔了一聲。
“西葛格,你說一個人有一百畝地,另一個人只有兩畝地,憑什麼交一樣多的丁銀呀。”
胤禛把剝好的栗子往碟裡一擱,目光掃了一眼她紙上那些圈圈。
“因為丁銀按丁口收,不看田畝。”
“這就是不對嘛。”
布林和把炭筆往紙上一扔,伸手抓了顆葡萄塞進嘴裡,邊嚼邊含混不清地說,“有一百畝地的人明擺著比兩畝地的人有錢得多,憑什麼人家窮得叮噹響還要交那麼多銀子,就因為家裡多生了幾個娃?”
翠微把葡萄碟子往她跟前推了推。
“殿下慢些吃,別噎著。”
布林和又塞了一顆葡萄進嘴裡,腮幫子鼓得跟松鼠似的,對胤禛比劃著。
“你想呀,老百姓為什麼不願意報丁口?因為多報一個人就多交一份銀子。那要是不按人頭收了呢?要是改成按田地多少收呢?地多的多交,地少的少交,沒地的乾脆就不交。那老百姓還有什麼理由藏著掖著不報人口?”
胤禛剝栗子的手停了。
布林和嚥下嘴裡的葡萄,歪著腦袋看他。
“你覺得不行?”
“我沒說不行。”
胤禛把剝了一半的栗子放下,目光落在她臉上,“我在想,這件事若是做了,動的是天下所有地主的利。”
“窩知道呀。”布林和拍了拍手上沾的葡萄汁,拿帕子胡亂擦了兩下,“地主們肯定不樂意,因為他們原來按人頭交跟窮人一樣多的銀子,現在要按田畝交就多了好倍。他們肯定要鬧。”
“不只是鬧。”胤禛的聲音平緩,可每個字都壓得很沉,“朝中大半官員家裡都有田產,有的幾百畝有的幾千畝。這一改,他們自己就是要多交銀子的人。”
布林和愣了一下,抱著葡萄碟子想了想。
“那就是說,這事不光百姓的問題,連當官的都不願意幹。”
“對。”
布林和把葡萄碟子往旁邊一推,從炕上跳下來在地上轉了兩圈,虎頭暖靴踩在磚地上篤篤地響。
“可是這個法子明擺著是對的呀。”
她停下來仰著臉看胤禛,表情倔得很,“窮人家生個娃就被逼得走投無路,有錢人家坐擁千畝良田反而輕鬆松,天底下哪有這種道理。”
胤禛從炕上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來,跟她平視。
“道理是道理,做得成做不成是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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