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廷敬把桂花糕剩下的半塊放在紙上，抹了抹手指上的碎屑。
“殿下說得輕巧，可那些地多的人會怎麼想？他們會說，憑什麼我辛辛苦苦買來的田地，要替窮人多交銀子。”
布林和歪著腦袋看他。
“那窩問你，他們那些地是怎麼來的？全都是辛辛苦苦買來的嗎？”
陳廷敬的手在冊子上停了一拍。
“有祖傳的，有買來的，也有……”他頓了頓，沒往下說。
“也有趁人家活不下去了賤價收來的唄。”布林和接上話頭，手指戳著他面前的冊子，“年景不好的時候窮人交不起丁銀，只能把地賣了頂賬。誰買了？還不是那些有錢的地主。越收越多，窮的越來越窮。這不就是個死迴圈嘛。”
陳廷敬抬起頭來盯著她，手裡的筆攥緊了又鬆開。
“殿下這些話，是誰教你的？”
“沒人教呀，窩自己想的。”布林和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兩隻腳懸空晃著，“窩雖然小，可是數字不騙人呀。你把賬本開啟一看，窮人越來越窮地主越來越富，中間差的那一截就是丁銀往窮人身上壓出來的嘛。”
陳廷敬坐在那裡好半天沒吭聲，手指來回摸著冊子的封面。
值房外頭有烏鴉叫了兩聲，日光從窗縫裡斜著照進來，照在他花白的鬢角上。
布林和等了一會兒，湊過去拿手指頭戳了戳他的手背。
“陳大人，你別怕。”
陳廷敬回過神來看著她。
“殿下說什麼？”
“窩說你別怕。”布林和仰著那張缺了門牙的小臉，笑嘻嘻的，可眼睛裡頭亮得很，“你想了十年都不敢說出口的事，窩昨天跟皇阿瑪說了，他沒罵窩，還讓窩來找你算賬呢。”
陳廷敬的手指停住了。
“皇上讓您來算？”
“對呀。”布林和拍著椅子扶手，“皇阿瑪說光畫圈圈不夠，要看數字。所以窩來了嘛，你把那筆細賬算清楚寫成摺子，窩幫你遞上去。”
陳廷敬撐著桌沿站起來，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回，最後定在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上。
布林和歪著腦袋看他。
“你是不是高興又害怕呀？”
陳廷敬啞了一息，苦笑著拱了拱手。
“殿下當真是什麼都看得出來。”
“嘻，窩又不瞎。”布林和從椅子上跳下來，跑到門口拉開門衝外頭的胤禛揮了揮手，又轉過頭來衝陳廷敬咧嘴。
“陳大人，你給窩三天時間夠不夠？三天之後窩來拿摺子。”
“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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