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的暖閣裡靜得出奇,連那些角落裡燒得通紅的獸金炭也不敢發出半點爆裂的聲響。
西洋大座鐘內部傳來了一陣極輕極沉穩的滴答聲。
那聲音連綿不絕,如同春風中緩緩流淌的山泉水,沒有任何阻滯,也沒有任何拖泥帶水的雜音。
甚至連最挑剔的耳朵,也聽不出半點金屬互相摩擦產生的生澀。
與布林和拆卸之前,那種帶著明顯拖沓和卡頓的運轉聲相比,現在的座鐘簡首像是一個重獲新生的完美圖騰。
南懷仁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慌亂地從懷裡掏出一塊隨身攜帶的扁平西洋懷錶。
他掀開懷錶的金屬蓋子,將錶盤貼近自己的眼睛,又抬頭看向那座自鳴鐘上開始緩慢移動的三根黑色指標。
一刻鐘過去了。
南懷仁就這麼維持著半跪的姿勢,整個人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法的石雕。
太子胤礽有些按捺不住,他輕微地挪動了一下有些發酸的膝蓋。
“南使臣,這鐘的走時可有什麼不妥之處。”胤礽端著儲君的架子,用一種探究的語氣發問。
南懷仁聽到問話,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渾身的力氣,徹底癱坐在羊毛地毯上。
他手裡那塊珍貴的懷錶順著衣襟滑落,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但他根本無心理會。
他那雙深邃凹陷的眼睛裡蓄滿了由於極度震驚而湧出的淚水。
南懷仁雙手趴伏在地上,對著那個正在淨手的布林和行了一個在西洋只屬於諸神的最隆重膜拜禮。
“奇蹟。”南懷仁的漢語說得語無倫次。
“這是上帝保佑的奇蹟。”他仰起頭,看著康熙和布林和,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敬畏。
“尊敬的東方君主,您的女兒擁有一雙被神靈親吻過的手。”南懷仁結結巴巴地解釋著他所看到的恐怖現實。
“這自鳴鐘不僅重新走動了,而且沒有任何偏差。”他指著錶盤上的刻度。
“甚至比在海船上顛簸之前,還要平順。”他用手死死抓著自己的頭髮。
“裡面的固位阻尼被重新打磨過,所有的間隙都達到了連日耳曼大師都無法做到的完美距離。”
西位阿哥聽到西洋使臣這般毫不保留的膜拜之詞,互相看了一眼。
大阿哥胤褆率先收起了眼底的不屑,他看向布林和的目光裡多了一份真正的忌憚。
能夠以三歲半之齡,折服化外番邦的巧匠,這份天賦己經不是用福星兩個字能夠簡單概括的了。
太子胤礽則是在心底暗暗鬆了一口氣。
幸好這位西妹妹對朝堂政紀毫無興趣,否則若是生為男兒,這大清朝的儲君之位必定會有另一番風雲。
胤祉悄悄把那根有些彎曲變形的銀簪收進了廣袖的暗袋裡,決定將這沾了仙氣的物件當成傳家寶供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