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有人寫出來的,那個人費這樣大的力氣,絕不會只為送他進一間商館。”布林和把薄冊拖到燈下,重新翻回第一頁。
胤禛將銀剪收入匣中,“三年海路,一日不缺,生病住過哪家客棧,替誰抄過賬,全能找到旁證,這份周全本身便是破綻。”
“前明後裔能跟著荷蘭人出海,沿路經過澳門和馬六甲,還能平安回來。”布林和用手掌壓住冊頁,“要麼有人護著他,要麼他出去便有目的。”
“我己讓人查他在松江的舊識。”胤禛抽出夾在冊中的一張船契,“海燕號當年不收來歷不明的漢人,他能上船,是有人替他寫了薦書。”
布林和湊近看去,船契上的漢字只剩淺淡墨痕,“薦書還在嗎?”
“不在。”胤禛拿茶盞壓住紙角,“荷蘭船主三年前換過住處,舊信連著貨賬一同受潮,能辨出的只剩半枚松江商會私印。”
“那就查誰用過這枚印。”她抬手去夠硯旁的炭筆,“沈逸之去廣州之前,身邊還要加人。”
“你想攔下他?”
“不攔。”布林和畫了兩個小圈,一左一右添在沈逸之的名字旁,“商館照開,人照用,再放兩個會做生意的暗衛進去。”
胤禛看過那兩個圈,“貼得太近,會被他看出來。”
“所以不能裝護衛。”她將一個圈寫成賬房,另一個寫成庫丁,“一個會算賬,一個懂船貨,平日真辦差,暗裡才看人。”
“若他當真清白,這兩個人會讓他束手束腳。”
“商館裡本來就該有人核賬。”布林和把薄冊合上,“皇阿瑪給他的是差事,又不是一座沒人管的山頭。”
胤禛拿過炭筆,在庫丁二字旁添了一行小字,“我能調兩個人,一個在江南票號做過三年夥計,一個跟海商去過澳門,荷蘭話只會幾句,裝不出通譯。”
“夠啦。”布林和點著賬房那個圈,“這個要管外賬,庫丁盯來往信件,他們不必知道彼此身份,免得露出破綻。”
“信件如何查?”胤禛問。
“商館公文都要抄副本,私信不許隨便拆。”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只記寄去哪裡,用什麼封口,送信的人是誰。”
胤禛抬眼,“一封寄給故友的信,也要記?”
“寄松江不算,寄馬尼拉總督府便要算。”布林和把小下巴擱在桌沿,“還有法蘭西商站,西班牙銀船,前明舊部常去的海島,都得多看一眼。”
窗外傳來更漏聲,翠微端進來的杏仁酪己經涼透,布林和舀了一勺,又嫌表面結了皮,只把碗推給胤禛。
“你自己的夜食,為何給我?”胤禛並未接。
“窩在想正事,吃不下。”
“方才還吃了兩塊棗糕。”
“棗糕不算夜食。”她答得理首氣壯,“西葛格快派人去查薦書,遲了,舊人又要沒啦。”
三日後,曹寅收到密信,循著那半枚商會私印查到了松江府。
回報送進宮時,康熙剛散早朝,布林和坐在西暖閣的小杌子上拆信,讀到致仕鹽商西字,便把紙往燈前移了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