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呼嘯,吹得破廟殘瓦嗚嗚作響,像鬼哭。廟外,黑底“義”字大旗在火光中獵獵翻飛,旗下人影黑壓壓一片,從山腰蔓延到林子深處,那股無聲的壓迫感,比周叢木的炮火還讓人窒息。
鬼母握刀的手,指節泛白。羅江和青衣堂嘍囉們大氣都不敢喘——在川邊,袍哥總舵就是天,軍閥換了一茬又一茬,地下規矩,從來都是他們說了算。
“完了……”羅江嘴唇哆嗦,“劉文輝這手太毒,是要讓我們死無葬身之地!”
潘文華、唐式遵一左一右護在劉湘身邊,駁殼槍己經開啟機頭。他們清楚,真動起手,對方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們淹死。
“元勳,下令吧,跟他們拼了!”潘文華眼裡通紅,聲音發啞。
劉湘卻異常平靜,甚至抬手撣了撣肩上的灰塵。他沒看山下的火海,反而看向鬼母,問了句不相干的:“你在觀音崖佔山,去袍哥總舵拜過山頭嗎?”
鬼母一愣,隨即冷笑:“拜他?我就是殺了袍哥的人才立的棍,他們恨不得扒我的皮!”
“那就好。”劉湘點點頭,邁步就往廟門走。
“元勳!”唐式遵一把拉住他,“你瘋了?出去就是送死!”
“不出去,才是等死。”劉湘掙開他的手,語氣平淡,“放心,袍哥做事,最講一個‘理’字。我們佔著理,死不了。”
話音未落,他己走出廟門陰影,獨自一人站在炮火犁過的空地上——身後是緊張到極點的眾人,身前是深不見底的殺機。火光中,他身形單薄,卻站得筆首,半點不怵。
山下隊伍裡,走出一個穿黑布對襟短褂的壯碩老者,手裡盤著兩顆核桃,走路西平八穩,身後跟著西個挎盒子炮的漢子,太陽穴高高鼓起,一看就是硬茬。
老者在十步外站定,藉著火光打量劉湘,眼神銳利如刀:“你就是劉湘?”
“正是。”劉湘抱拳,行的是江湖平輩禮,“敢問大爺高姓大名?”
“袍哥會,‘仁’字堂舵主,鄧三炮。”老者下巴微揚,語氣威嚴,“劉文輝託話,說有外鄉人壞了川邊規矩,請我們來主持公道。那三個外鄉人,有你一個?”
好一頂大帽子!不提軍閥仇殺,只說壞了江湖規矩,一句話就把劉湘釘在了理虧的柱子上。廟內的鬼母、羅江臉色瞬間慘白。
劉湘卻笑了,笑得坦蕩:“鄧大爺,劉文輝請你來,是請你當刀,還是請你當家?”
鄧三炮盤核桃的手一頓,雙眼眯起:“後生,你這話什麼意思?”
“意思是,他劉文輝的兵在山下架著炮,卻讓你袍哥的兄弟衝第一線。”劉湘上前一步,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這買賣划算嗎?他是拿你們袍哥的血,染紅他的官帽子!”
鄧三炮身後的人臉色一變,就要拔槍。鄧三炮抬手製止,冷冷道:“牙尖嘴利。不管劉文輝怎麼想,你們過界殺人,就是壞了規矩,今天必須給個說法。”
“說法?”劉湘朗聲一笑,從懷裡掏出那塊烏木“影”字牌,兩指捏著,高高舉起,“這個說法,夠不夠?”
鄧三炮的瞳孔猛地一縮!他死死盯著那塊牌子,臉上的威嚴、煞氣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震驚、疑惑,還有一絲藏不住的恐懼。
“你……這牌子,你從哪來的?”他的聲音都在發顫。
不光是他,身後的袍哥漢子們看到牌子,也齊刷刷變了臉色,像是見了鬼。廟內的鬼母、羅江更是看呆了——他們只知道牌子好使,卻不知竟有這般威力,能讓袍哥舵主當場失態。
“故人所贈。”劉湘收回牌子,語氣淡然,“鄧大爺,我今天不是來壞規矩的,是來拜山的。只是沒想到,劉文輝的面子這麼大,連‘姑蘇樓’的故人,袍哥會也敢動?”
“姑蘇樓”三個字一齣,鄧三炮的臉徹底白了,盤核桃的手停在半空,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這不是地名,是川邊袍哥體系裡,比總舵主還神秘、還分量的代號——那是定規矩的人,不是守規矩的人。
“你……你究竟是誰?”鄧三炮的聲音裡,多了幾分敬畏。
“我是誰不重要。”劉湘看著他,目光深邃,“重要的是,劉文輝騙了你。他的目標不是我,也不是鬼母,是你們袍哥盤踞多年的川邊煙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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