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扛著走!爬也要爬過去!”劉湘的嘶吼在山谷間迴盪,二十個精壯漢子立刻把肩頭抵在冰冷的炮身和炮架上。上千斤的鋼鐵,像座山壓在骨頭縫裡,每一寸肌肉都在顫抖。
“起!”鄧三炮青筋暴起,一聲爆喝。沉重的“驚蟄”炮被硬生生扛離地面,漢子們腿肚子打顫,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悶哼。隊伍沒有片刻停留,跟著那道青色魅影,扎進更深的黑暗裡。
這不是行軍,是搏命。
青銅面具人在前引路,腳步沒有半點聲響,崎嶇山路上如履平地,彷彿不是走路,是貼著地面滑行。他從不回頭,也不減速,那份極致的自信,就是最無聲的催促——他像一柄出鞘的劍,只管向前,身後的人,必須拼盡全力才能跟上。
“換肩!”潘文華聲音沙啞,帶著預備隊衝上去,和扛炮的弟兄在行進中驚險交接。卸下重擔的漢子們滾到路邊,大口喘著氣,胸膛起伏得像破舊風箱,卻只歇了一袋煙的功夫,就掙扎著爬起來,抓起步槍跟上隊伍末尾。
沒人叫苦。所有人都清楚,多耽擱一息,永福鎮的弟兄就多一分死的可能。
劉湘緊跟在面具人身後,相距不過五步。他不管隊伍排程——那些有潘文華和唐式遵盯著,此刻他所有心神,都放在前面這個人身上。他怎麼選路線,怎麼繞障礙,怎麼在黑暗中保持驚人速度,劉湘把每一步都刻在腦子裡。
這人不是劉文輝的兵,也不是袍哥,是劉湘從未見過的存在——一種純粹為達成目的而活的工具。劉湘心裡冒起一個念頭:這把刀太快,握不住,就必須折斷。
“快。”一首沉默的鬼母突然開口,手按在刀柄上,望向遠方夜空——那裡什麼都沒有。“血腥氣,散了。”
這話一齣,所有人的心都漏了一拍。袍哥們不懂氣味,卻懂那份死寂——散了,意味著屠殺可能己經結束。
“快!都給老子跑起來!”唐式遵雙眼赤紅,抽出駁殼槍,對著天空“啪”地放了一槍。刺耳的槍聲像鞭子,抽在每個人的神經上,隊伍速度又快了一分。扛炮的漢子們雙腿機械擺動,全憑意志力支撐。
又跑了不知多久,崎嶇山路終於到了頭。當他們衝上一處山崗,所有人都停了下來——前方不到三里地,就是永福鎮。
鎮子不大,夜色中只有模糊輪廓,沒有燈火,沒有犬吠,更沒有槍聲。幾縷黑煙從鎮中心嫋嫋升起,在清冷月光下,詭異得讓人發毛。
死寂,能逼瘋人的死寂。
青銅面具人停在山崗邊緣,身形筆首,像一尊無生命的雕像。身後“轟隆”一聲,炮架被重重放下,扛炮的漢子們癱倒在地,汗水混著泥土,狼狽不堪。
劉湘走到面具人身邊,極力平復著起伏的胸膛,目光死死盯著那片死寂的鎮子:“我的人呢?”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
面具人沒看他,抬手指向鎮口那座破舊牌坊:“你的兵,在裡面。”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讓潘文華等人渾身發冷。唐式遵咬著牙問:“殺他們的人,也還在裡面?”
面具人緩緩轉頭,面具後的目光審視著唐式遵,片刻後才說:“他們做事有規矩,殺完人,還要‘埋’人。”
埋人?這話裡的意思,讓所有人頭皮發麻。
就在這時,死寂的永福鎮裡,突然亮起一豆昏黃燈火——一盞燈籠。燈籠被人提著,從鎮子深處的黑暗裡,一步步走向鎮口,步伐平穩,不疾不徐。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上百道目光聚在那移動的光點上——是王纘緒?還是倖存的弟兄?
光點越來越近,最終停在牌坊正下方。提燈籠的人影把燈籠放在地上,昏黃光暈照亮腳下一片土地,然後彎腰,拿起了一樣東西。
藉著月光,劉湘瞳孔猛地一縮——那是一把工兵鏟。
下一刻,一個讓所有人遍體生寒的聲音,穿過寂靜夜空,清晰傳到山崗上:“唰……唰……唰……”
是鐵鏟掘土的聲音。那個提燈籠的人,正在牌坊下,一下一下,挖著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