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聲,都像鏟在山崗上所有人的心口上。
那個提燈籠的人,對山崗上這百十號人、幾十杆槍,甚至那門猙獰的“驚蟄”炮,都視若無睹。他就那麼專注地,一鏟一鏟地,挖著。
“操他媽的!”一個年輕的袍哥弟兄受不了了,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舉起手裡的漢陽造,“老子一槍崩了他!”
“不許動!”唐式遵一把按住他的槍管。
他知道,這絕不是一個簡單的挑釁。這一槍要是響了,就等於一腳踏進了對方預設的陷阱。鎮子裡,不知道有多少支槍,正等著這聲槍響。
潘文華快步走到劉湘身邊,喉結滾動:“元勳,怎麼辦?王纘緒他們……恐怕……”
他沒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這麼長的時間,沒有槍聲,沒有求援,只有一個挖坑的人。結果,己經很明顯了。
劉湘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越過那盞昏黃的燈籠,投向鎮內更深沉的黑暗。他的胸膛還在因為急速奔襲而微微起伏,但眼神卻冷得像冰。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青銅面具人。
“他們是誰?”
青銅面具人似乎早就料到他有此一問,聲音裡不帶任何波瀾:“‘淨土行者’。劉文輝豢養的一群瘋狗,專做髒活。他們不叫殺人,叫‘歸土’。”
“歸土?”
“殺一人,掘一坑。清場之後,片甲不留,讓一切迴歸塵土。這是他們的規矩。”青銅面具人頓了頓,“那個挖坑的,是在為你的兵,準備最後一個位置。”
淨土行者。
好一個冠冕堂皇的名字。
唐式遵和潘文華聽得遍體生寒。這己經超出了軍閥混戰的範疇,這是一種近乎邪教的行事方式。他們面對的,不是兵,是一群以殺人為儀式的瘋子。
“他在等我們進去。”劉湘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青銅面具人微微點頭:“鎮子裡,從街口到你兄弟駐紮的悅來客棧,至少有三個伏擊點。你們衝進去,正好踩在他們的殺陣上。等你們死光了,他那個坑,也就挖好了。”
好惡毒的陽謀。
用你兄弟的屍骨做誘餌,用最殘忍的方式進行精神折磨,逼你失去理智,逼你踏入死地。
“元勳,跟他拼了!”鄧三炮紅著眼珠子低吼,“就是死,也要拉幾個墊背的!不能讓兄弟們死不瞑目!”
“對!拼了!”
袍哥們血氣上湧,被那一下下的挖土聲徹底激怒。
劉湘卻緩緩搖了搖頭。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清冷的月光下,顯得說不出的詭異和森然。
“拼?”他輕聲說,“為什麼要用我們的命,去拼他們的陣?”
他轉過身,走到那門巨大的“驚蟄”炮前,輕輕拍了拍炮身。
“我剛才,差點把它砸了。現在看來,留著它,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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