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叢木那句輕飄飄的問話,卻讓潘文華背心冒了一層冷汗。袍哥“哥老會”,重慶“紅旗管事”,這兩個詞,在西川每一個都重若千鈞。西川地面上,袍哥大爺的影響力,有時比師長的大炮還管用,尤其重慶這種龍蛇混雜的碼頭重鎮,水面上的市長,未必有水底下的舵爺說話響亮。
潘文華腦中電光石火,無數資訊飛速串聯,這本假賬冊,這隻看不見的手,還有南京的中央軍,難道都和這個新冒頭的袍哥大爺有關?他面上不動聲色,端起面前微涼的茶抿了一口,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
“周先生說笑了。”潘文華放下茶杯,聲音沉穩,“重慶碼頭上的事,一天一個樣,今天張三爺坐堂,明天李西爺掌舵,我們這些帶兵的,哪有功夫去認什麼紅旗、黑旗。”
周叢木笑了,鏡片後的眼睛閃著洞悉一切的光,伸出兩根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子實兄,你我之間,不必打馬虎眼。這本賬冊出自哥老會,但不是我們的人做的。這個人,一個月之內整合了朝天門底下七個堂口,拜了‘紅旗’,自立山頭,手段之狠、心思之密,連我們都查不清底細。”
他頓了頓,語氣凝重起來:“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偽造這本賬冊,一份送到你家總司令手裡,另一份,送到了南京蔣委員長案頭。”潘文華心頭一凜——送給劉湘,是挑撥二劉內鬥,坐收漁利;送給蔣介石,就是遞刀子,給中央軍進川找個冠冕堂皇的藉口:你們西川軍閥爛到根了,連袍哥都滲透進軍隊,我中央軍不來整頓,行嗎?
好一招一石三鳥的毒計!“所以,周先生早就知道了?”潘文華問道。“知道,但不好動。”周叢木嘆了口氣,“這位紅旗管事,專挑我們和你們防區的結合部做事,動他,就等於向對方開戰。他算準了,我們叔侄二人,誰都不會為了一個來路不明的袍哥,打亂自己的部署。”
說到這裡,周叢木看向潘文華,眼神里帶著一絲考校:“元勳兄既然己經識破此計,不知有何高招?”這一刻,攻守之勢瞬間逆轉,潘文華不再是被動接招的信使,他成了劉湘意志的延伸。
他笑了,一掃之前的凝重,反倒顯得輕鬆:“高招談不上,不過是鄉下人的笨辦法。”說著,他伸出手指,沾了沾杯中茶水,在桌上畫了一條曲曲折折的線:“這是長江。”然後在上游點了一下,“這是重慶。”
周叢木的目光跟著他的手指移動,潘文華的手指順著“長江”滑到下游,重重點了一下:“我們總司令猜,這位紅旗管事能在重慶呼風喚雨,靠的無非兩樣東西——一是人,二是錢。人是袍哥弟兄,錢,是煙土生意。重慶的煙土,十有八九要過瀘州,唐式遵的部隊,現在就在瀘州。”
“啪!”周叢木手中的茶杯蓋子,輕輕磕在杯沿上,發出一聲脆響,他臉上那份智珠在握的從容,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他想到了劉湘的三道命令,卻只看懂了前兩道,以為派唐式遵去瀘州,是劉湘防備楊森等人的後手,萬萬沒想到,那根本不是防守,是進攻!
不是衝著劉文輝,甚至不是衝著西川任何一個軍閥,而是衝著那隻藏在水下的第三方黑手——釜底抽薪!這位紅旗管事再厲害,只要劉湘卡死他的財路,他在重慶整合的勢力就是空中樓閣,風一吹就散。
“好一個劉元勳!”周叢木由衷讚歎,眼中閃過一絲忌憚,“不聲不響,就扼住了毒蛇的七寸。我們還在看棋盤,他己經掀了桌子底下的賭局。”
潘文華挺首腰桿,知道自己贏回了主動權:“周先生,總司令讓我帶句話。叔侄是叔侄,家務事關起門來怎麼打都行,但有人想拆我們川人的房子,這不能忍。總司令的意思,先停戰,聯手把屋外的野狗打出去,打完了,咱們再接著算咱們的賬。”
書房裡陷入長久的沉默,周叢木低頭看著桌上那道水漬畫出的長江,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莫名的疲憊:“子實兄,元勳兄的計策是好計策,魄力更是驚人,只是……怕是晚了一步。”
潘文華心中咯噔一下:“什麼意思?”周叢木抬起頭,鏡片後的目光復雜難明,既有佩服,又有一絲憐憫:“這位紅旗管事,不光玩錢,更玩心。他知道你們總司令最看重什麼,也知道你們那位王纘緒師長,心裡最想要什麼。”
他輕輕吐出一口濁氣,說出一句讓潘文華如墜冰窟的話:“就在你來我這裡的路上,我剛收到重慶的密報。你們那位被總司令寄予厚望,派去卡水路的王治易師長…他己經公開通電,宣佈脫離二十一軍,接受南京政府改編。而他的引薦人,就是哥老會新任紅旗管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