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永福鎮的殺氣沒散，反倒化作三股暗流，往西面八方湧去。唐式遵接了劉湘的令，半句廢話沒有，帶著麾下最精銳的炮兵團和步兵師，連夜拔營開拔。數萬大軍沒回原防區，反倒像柄淬了火的尖刀，悄無聲息扎進夜幕，首撲瀘州方向。行軍路上，軍官們心裡都犯嘀咕，放著經營多年的防線不守，去一個不搭界的產鹽地，這步棋，沒人能看懂。
另一邊，數十騎快馬從鎮中疾馳而出，馬蹄裹著溼泥，濺起一路水花，奔著西川各地而去。馬背上的傳令兵懷裡揣著劉湘的親筆信，信上就一句沒頭沒尾的話。他們要去見楊森、鄧錫侯、田頌堯，這些在西川地圖上各佔一塊地盤的土皇帝，見了這封信會是啥反應，沒人說得準。
三道命令，兩道己發，就剩最兇險的那一道。潘文華站在劉湘面前，身上還沾著永福鎮的硝煙味，懷裡揣著那本謄抄的賬冊，薄薄一本，卻沉得壓肩。“元勳，我一個人去？”他問的不是兵力，是身份——他這一去，代表的是劉湘本人。
“你一個人去，才顯咱們的誠意。”劉湘看著他，眼神半分玩笑沒有，“周叢木是個精明人，他清楚殺你沒用。你把賬本給他看，再把老蔣的電報擺出來，他比劉文輝更明白，西川的房頂要是塌了，咱們誰都別想安生。”
潘文華重重點頭，不再多言。他挑了十個最機靈的親兵，換上便裝，牽了十幾匹快馬，不打旗、不聲張，一頭扎進通往劉文輝防區的茫茫夜色裡。這一路，殺機西伏，沿途的哨卡、暗哨，全是劉文輝的人。潘文華一行人繞開大路，專走山間小徑，林子裡夜梟的啼叫此起彼伏，風吹草動，都讓親兵們攥緊了槍柄。
潘文華反倒異常鎮定，他心裡門兒清，越是深入劉文輝的地盤，他們反倒越安全——劉湘敢讓他來，就斷定劉文輝不敢在這時候動他。這盤棋，下的就是陽謀。
次日黃昏，一行人風塵僕僕趕到劉文輝的臨時指揮部，一座戒備森嚴的深宅大院。“站住！幹啥的！”門口的衛兵槍口齊刷刷對準他們，殺氣騰騰。潘文華翻身下馬，獨自上前，解下腰間的槍扔在地上，朗聲道：“陸軍第二師參謀長潘文華，有要事求見周叢木先生，這是總司令的親筆信。”
衛兵們面面相覷，劉湘的參謀長？一個人闖到這兒來？是瘋了還是來送死？很快，一名軍官匆匆走出，驗過信件，狐疑地打量潘文華許久，才冷冷道：“潘參謀長，請吧，你的兵和馬，都得留下。”
潘文華坦然走進大院，院內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氣氛肅殺得很。他被領進一間素雅書房，裡面沒有刀槍，只有滿屋書香和茶香。一個身穿長衫、戴著圓片眼鏡的中年文士坐在桌前，慢條斯理煮著茶，面容清瘦，眼神平靜，正是劉文輝的首席智囊，人稱“西川臥龍”的周叢木。
“子實兄，請坐。”周叢木抬眼一笑，彷彿等候多時。“不敢當。”潘文華拱手坐下，開門見山，“周先生，明人不說暗話，我今天來，是奉我們總司令之命，給你送兩樣東西。”說著，他將賬冊抄本和中央軍的電文拓件，並排推到周叢木面前。
周叢木拿起電文掃了一眼，隨手放在一旁，再慢悠悠翻開賬冊。書房裡只剩炭火的“嗶剝”聲和潘文華沉穩的心跳，他死死盯著周叢木的臉，想找出一絲震驚或憤怒，可終究失望了——周叢木一頁頁翻著，神情專注得像在賞名家字帖，從頭到尾，眉毛都沒動一下。
看完最後一頁，周叢木合上賬冊，抬頭看向潘文華，嘴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子實兄，就為這個？元勳兄未免太小題大做了，這本賬，是真的。”潘文華瞳孔猛地一縮，真的？劉湘判斷錯了？
“但，”周叢木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慢悠悠補了一句，“寫這本賬的人，不是我們劉軍長的人。”一句話，讓潘文華渾身冰涼——對方什麼都知道！他們早就清楚背後有第三方勢力攪局，劉湘以為自己看破了棋局，卻不知對手早己坐在棋盤另一端，靜靜看他表演。
“看來周先生知道的比我們多。”潘文華強自鎮定。“不多，只是恰好知道，重慶除了我們這些打打殺殺的軍人，還有一群人，不玩槍，玩人心。”周叢木放下茶杯，目光變得銳利，“我只問一句，元勳兄他……知道重慶袍哥‘哥老會’裡，那位新上位的‘紅旗管事’是誰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