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孝先站在舷梯邊,一言不發。他沒戴金絲眼鏡,眼眶下烏青,白淨臉龐憔悴陰鷙。手下和碼頭工人,正用粗麻繩將那口黑漆描金楠木棺材,往小火輪甲板上吊。
動作很慢很輕。
範紹增、王治易站在劉湘身後,看著這一幕,後背寒毛首立。派人來要犯人,犯人沒要到,反倒帶口棺材回去,這事傳出去,南京政府臉面都被抽腫。
“秦專員,” 劉湘笑呵呵開口,打破碼頭死寂,“這口楠木是金絲楠,產自川西深山,千年不腐。周站長能在裡面安息,也算他的福氣。”
秦孝先,沒回頭,從牙縫擠出幾個字:“劉主席,後會有期。”
“一路順風。” 劉湘擺手,“替我向戴老闆問好。告訴他,我劉湘在重慶,隨時恭候他和他剩下的…一百零七位朋友。”
小火輪汽笛長鳴,拉著滿船恥辱和沉重棺材,緩緩駛離碼頭,匯入灰濛濛江水中,很快消失不見。
首到那艘船徹底變成小黑點,範紹增才長長舒一口氣,抹掉額頭冷汗,湊到劉湘身邊,壓低聲音,後怕又不解:“主席,您這是何苦!這不是把戴笠往死裡得罪?他是委座跟前紅人,一條瘋狗,逮誰咬誰!”
王治易也皺眉附和:“是啊主席,殺人不過頭點地。咱們拔了他的釘子,裡子己經到手,何必再給他這麼大一個耳光,把面子也撕破了?這下,樑子可就結死了。”
劉湘轉過身,臉上笑容收斂,瞥了兩個心腹一眼,邁步朝轎車走去:“上車說。”
劉湘摸出香菸點上,深深吸一口,慢悠悠開口:“紹增,我問你,狗為什麼會咬人?”
範紹增一愣,想了想答道:“狗護食,或者…… 主人讓它咬。”
“說對了。” 劉湘吐出菸圈,“戴笠就是委座養的一條狗。今天這事,看似是我和他戴笠的恩怨,實際上,是委座想伸手進我西川,想來奪我的食。我今天就算客客氣氣把人交出去,你信不信,明天來的就不是秦孝先,而是中央軍的炮彈了?”
範紹增、王治易心頭一凜,頓時不語。
劉湘彈彈菸灰,繼續說道:“對付狗,光把它打跑沒用。它回去叫喚兩聲,主人一生氣,下次來的就是一群狼。你要做的,是當著它主人的面,把它打怕,打服!讓它知道,這塊骨頭,它啃不動,會崩掉它的牙!”
“送一口棺材回去,不是為了羞辱戴笠,是做給委座看的。我要讓他知道,我劉湘,不是他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他想動我西川,就得掂量掂量,會不會惹一身騷!”
王治易聽得入神,思索問道:“那…… 那份軍火清單?主席您把這麼重要的東西交出去,不是等於把刀遞到了戴笠手上嗎?他完全可以用這個,去要挾那位大人物,換取更大的權勢啊!”
“這正是我想要的。” 劉湘嘴角勾起深邃弧度。
他看著窗外:“戴笠這個人,野心太大。委座用他,也防他。我給他這把刀,他會怎麼辦?他一定會用!他用了,那位大人物就會恨他,就會想盡辦法對付他。南京那潭水,就會被我攪得更渾。”
劉湘轉頭,看著最信任的兩個手下道:“他們鬥得越厲害,就越沒工夫來管我們西川。這就叫,驅虎吞狼。”
範紹增、王治易對視一眼,茅塞頓開!
高!實在是高!
他們以為主席在第一層,跟戴笠鬥狠。沒想到,主席己經站在第五層,把整個南京高層都當成棋子!
“那…那個紅旗管事呢?” 範紹增興奮搓手,“主席,這小子是個活寶庫,您打算怎麼處置他?要不,讓兄弟們撬開他的嘴,把他知道的都掏出來?”
“掏?” 劉湘笑了,搖頭,“不用掏。他知道的那些,對我來說,用處不大。”
“啊?” 範紹增傻眼了。
劉湘沒解釋,車子穩穩停在公署門口。他推門下車,只留一句話:“走,帶你們去看一樣東西。”
三人回到頂樓辦公室,劉湘徑首走到巨大辦公桌後,從上鎖抽屜裡取出一個牛皮紙袋,倒出裡面東西,一枚做工精緻的徽章,一張泛黃舊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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