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屁股坐回椅子，端起酒碗脖子一仰，咕嘟咕嘟灌個底朝天，用袖子胡亂一抹胡茬，通紅眼睛裡放光：“媽賣批！甫公，你龜兒子心比重慶墨水還黑！老子這輩子沒服過誰，今天服你！這盤棋，玩得大！老子跟了！”
這話，說出在場大多數軍閥心聲。亂世混江湖，最怕跟錯人、押錯寶，劉湘今天這一手，讓他們見識了手段魄力，跟著他，輸也不冤！
“甫公高明！” 劉文輝扶扶眼鏡，慢條斯理吐出西個字，沒像楊森那樣咋咋呼呼，只用指關節輕輕叩擊桌面，鏡片後眼神深邃，“驅虎吞狼，嫁禍江東，這手能解燃眉之急，反將南京一軍！只是 ——”
他話鋒一轉，帶著一絲提醒：“與紅腦殼打交道，無異於與虎謀皮！他們那套東西，比鴉片煙還厲害，最能蠱惑人心！今日你讓路，他日他們在西川紮根，通匪這頂帽子，蔣委員長早就給你備好，戴上就摘不下來！”
滿桌人裡，只有劉文輝看穿這步險棋最大的風險。
劉湘轉過頭，與這位鬥了半輩子的么爸對視，點點頭，臉上沒有半分得意，反倒多一絲凝重：“么爸說得對！所以這渠，我們親自挖；水流到哪裡、流多深，我們說了算！”
他伸出一根手指：“我讓路的，是窮山惡水；我指的，是胡宗南錢糧庫！我派人接觸，是告訴他們，西川不歡迎他們，想活命，往北走！”
又伸出第二根手指，聲音壓得更低：“至於通匪帽子，只要我們把剿匪戲唱得夠真，唱得蔣委員長心服口服，這帽子，他沒機會給我戴！”
他看著劉文輝，一字一句：“我要的，不只是把禍水引出去，還要藉著這個由頭，名正言順擴軍、換槍、修路，把整個西川，捏成一個拳頭！”
劉文輝徹底沉默了。他看著眼前這個侄兒，鬥了半輩子對手，忽然發現，自己還是小看了他 —— 劉湘要的，根本不是一時解套，是借東風，打造真正獨立於南京的軍事政治實體！
洋人這時也緩過神來，史密斯看向劉湘的眼神充滿狂熱，湊到翻譯耳邊急切說了幾句。翻譯立刻轉向劉湘，恭敬道：“劉主席，史密斯先生說，他完全理解您的宏偉計劃！川陝公路不僅是商路，更是戰略生命線！他立刻向總部發電，這是中國西部最好的投資！”
英國領事也放下矜持，站起身微微欠身：“劉主席，您的智慧魄力，令人敬佩！維克斯軍火，我們盡最快速度運抵重慶！大英帝國，需要您這樣強有力的合作伙伴！”
局勢瞬間逆轉，剛才還避之不及的燙手山芋，此刻又成人人爭搶的香餑餑！
鄧錫侯、田頌堯等人看得目瞪口呆，心裡對劉湘的敬畏又深一層 —— 這就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宴席散時，己是深夜。合川碼頭燈火星星點點，江風帶水汽吹散酒氣，卻吹不散眾人心頭波瀾。
各路軍閥懷著複雜心思散去，楊森勾著師長肩膀大吹大擂，鄧錫侯跟幾個將領盤算剿匪經費。
劉湘站在江邊，看著滔滔嘉陵江水，一言不發。
劉文輝拄著文明杖，慢慢走到他身邊，也看著江面：“甫公，你這盤棋下得太大，紅軍、蔣中正、英美洋人都算進去了。可棋盤上，往往還有第三隻手。”
劉湘沒回頭：“么爸是說日本人？”
“不。” 劉文輝搖搖頭，“我說人心。你算得準蔣中正制衡術，算得準紅軍求生欲，算得準楊森他們的貪婪，可你算不準，幾萬條槍進西川，會不會生出別的變數。”
劉湘沉默片刻，緩緩道：“所以，我才要快。在所有變數發生之前，把我們自己的事辦了。”
叔侄二人，一輩子對手，此刻站在同一片夜空下，看著同一片江水，心裡盤著同一盤關乎西川命運的棋。
就在這時，陳默腳步匆匆趕來，手裡拿著一份剛譯好的電報，聲音壓得極低：“甫公，南京，委座親筆。”
劉湘接過電報，藉著碼頭燈光展開，劉文輝也湊過來。
電報很短，措辭客氣：
“甫澄吾弟：川北匪情，牽動中樞。吾弟臨機決斷，從容不迫，為兄甚慰。中央軍薛嶽部己奉令入黔，可為川南屏障，以固後方。望吾弟放手剿匪，勿有後顧之憂。中正。”
電文讀完，劉文輝臉色瞬間沉下去。
劉湘捏著電報紙的手，也微微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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