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蜀大都督:川王劉湘傳》第91章 外處(1)

作者:隨筆史兵·4個月前

夜風捲著江水腥氣,碼頭馬燈忽明忽暗。陳默身影扎進黑暗,腳步聲急如奔命。嘉陵江邊,只剩劉湘、劉文輝叔侄,伴著滔滔江水,死一般寂靜。

半晌,劉文輝才轉頭,目光仍鎖著黑江,文明杖頭的象牙球被摩挲得發亮。“甫公,你跟我鬥、跟楊森鬥、跟熊克武鬥,我懂,你圖西川,圖‘西川王’的名頭。”

他猛地盯住劉湘,鏡片後雙眼冒火:“可你今日這盤棋,借紅腦殼當槍,耍蔣中正當冤大頭,把幾十萬川軍弟兄的命、整個西川的家當全押上……你到底圖啥?”

“你圖的,絕不止一個西川。”

這話,楊森問不出,鄧錫侯想不到,唯有鬥了一輩子的劉文輝,嗅出了不對勁——那是棋手跳出棋盤的味道。

劉湘沒首接答,摸出哈德門,擦火柴點上,菸頭在夜色裡明滅。“么爸,你說,這西川像不像一口井?”

劉文輝一愣。

“我們都是井裡的蛤蟆,為井口那點天光、幾隻蚊子,鬥得你死我活。”劉湘聲音雖輕,卻字字砸心,“可井外頭,有狼有虎,還有要砸井的東洋人。我不想哪天,井破了,大家一起做死蛤蟆。”

他掐滅菸頭丟進江裡,轉身就走,只留一個決絕背影:“天,快亮了。”

劉文輝僵在原地,手腳冰涼。鬥了一輩子,他今兒才真正認識這個侄兒,可這份認識,只讓他心底發寒,甚至發慌——他看不懂了。

三天後,川北劍閣道。扮成行商的羅麻子,牽著瘦驢走在山路上。他袍哥出身,劉湘親兵十幾年,話少手黑,驢背上的土布底下,是油紙裹著的地圖,比他的命金貴萬倍。

這幾日過關卡,都是自家川軍,見他腰間袍哥暗結,盤問兩句便放行,連驢背上的貨都不看。可越往北走,空氣裡的血腥味、硝煙味就越濃。

傍晚,羅麻子轉過山坳,忽聞密集槍聲。他是老兵油子,一聽就知是朝天放槍——甫公的命令到了,“追剿”的戲開鑼了。

他牽驢摸上山包,往下一看,山谷裡黑壓壓的川軍,對著空山頭猛開火。團長揮著駁殼槍嘶吼,可槍口全抬著,機槍子彈往天上飛,連鳥都打不著。

山頭後面的山溝裡,一隊人馬正快速行軍,衣衫破爛、面黃肌瘦,卻秩序井然,對身後槍聲充耳不聞。羅麻子暗罵一聲,這戲唱得,關公都得給三分薄面。

正要退走,那行軍隊伍後,幾人突然舉槍對準他這邊。羅麻子心頭一緊,暗道不好,被發現了。他不敢動,知道只要一跑,必是一排槍。

這時,一個灰軍裝身影走出隊伍,舉著望遠鏡看來。羅麻子渾身汗毛倒豎,乾脆不躲,站起身扯開褂子,掏出白布高高揮舞——江湖投石問路的法子,死活就看這一遭。

山谷槍聲依舊,羅麻子舉著白布僵立如山。許久,對面放下望遠鏡,比了個手勢,槍口緩緩放下。兩個灰軍裝士兵敏捷上山,一左一右夾住他,槍口頂在他腰眼。

“你是什麼人?想做什麼?”年輕士兵冷聲問。

羅麻子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壓低聲音:“嘉陵江水,不洗自家船。”

年輕士兵一愣,年長的卻臉色驟變,追問:“船上,裝的什麼貨?”

羅麻子鬆了口氣,沉聲答:“一份地圖,一份活路。”

年長士兵與同伴對視一眼,吐出兩字:“跟我們走。”

羅麻子被夾著下山,進了山溝才知,這裡藏的人比他想的多,個個沉默,眼神里有疲憊,更有不屈。他被帶到石掩體後,一箇中年人正坐著啃幹餅,穿著灰軍裝,領口更乾淨些。

“劉湘派你來的?”中年人聲音不大,卻有威勢。

“是,我家甫公託我帶句話,一份禮物。”羅麻子躬身。

“說。”

“我家甫公說,他打了一輩子內戰,夠了。以後,中國人的槍,不想再打中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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