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問得狠,比山裡寒風還刮骨頭。羅麻子渾身血先抽乾,又猛地湧上頭頂,只覺後心頂了幾十杆槍。
借刀殺人?承認了當場沒命;僱人守門?袍哥最講臉面,這話一齣,劉湘“西川王”的招牌立馬砸了!
羅麻子腦子嗡的一聲,可麻子臉半點沒抽。袍哥堂口滾刀尖、死人堆裡刨食的經歷,讓他做了個出人意料的動作——“噗通”單膝跪地。
不是求饒的軟跪,是袍哥拜關公、認兄弟的硬跪,膝蓋砸在碎石上,悶響一聲。“這位官長!我家甫公,是想借你們的刀,砍斷綁在他和你們脖子上的同一根繩子!”
他指了指南方:“那兒是蔣委員長的絞索,他想勒死你們,再用你們的屍骨絆倒我家甫公,好讓中央軍踏進成都府!”
又指向北方:“那兒是胡宗南的糧倉,也是你們唯一的活路。我家甫公沒本事請你們出去,卻能指給你們這條路!”
中年人眼神平靜,底下卻翻著巨浪。他沒想到,這粗鄙袍哥漢子,竟能一下撕開偽裝,把三方博弈的真相攤在地上。
羅麻子見他不說話,心一橫,接著吼:“官長,你我都是明白人!西川現在就是個火藥桶,你們是引線,薛嶽是火星,我家甫公是抱著火藥桶、手心手背都是肉的龜兒子!”
一句“龜兒子”,罵的是自家主公,在場紅軍士兵全愣住了——這是袍哥的自嘲,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絕!
“他守西川沒錯,可他更曉得,西川守不住,大家一起完蛋!”羅麻子脖子青筋暴起,“這西川是西千多萬老百姓的家,不是他劉湘一個人的!東洋人佔了東三省、丟了熱河,再在西川打爛仗,拼光川軍、耗死你們,將來誰擋東洋人?!”
“他劉湘打了一輩子內戰,黑黑白白心裡有數,不想當敗光家底、引狼入室的民族罪人!”
羅麻子一拳砸在地上,碎石硌得指節流血:“他不是借刀,也不是僱人!是開閘洩洪,給你們一條路,給自個兒一條路,給西川百姓留一條活路!”
“袍哥人家,不拉稀擺帶!話帶到了,信不信、殺不殺,官長一句話!”
說完,他閉眼梗頸,一副引頸就戮的架勢。山溝裡死寂,只有遠處川軍的“助威”槍聲,顯得格外滑稽。
中年人看了他許久,沒叫人扶,彎腰撿起驢背上的油紙地圖,一張張展開——川北川軍部署圖,連團長袍哥身份、師長嗜好都標得明明白白;還有薛嶽中央軍入黔路線、番號和抵達時間。
身邊幹部湊過來,個個震驚。這不是地圖,是活命指南!哪裡假打、哪裡真殺,一目瞭然。
中年人看完,卷好地圖遞給警衛員,開口道:“你家甫公,是個妙人。拿自家兵部署圖做投名狀,夠狠。”
羅麻子依舊跪著,後背早己被冷汗浸透。
中年人蹲下身,與他平視:“起來吧。告訴劉湘,禮收下了,這條路,我們會走。”
羅麻子懸著的石頭落地,強撐著起身拱手:“謝官長不殺之恩!”
“別謝我,謝你們還知道槍口該對著誰。”中年人話鋒一轉,眼神銳利,“路我們能走,但光有路走不遠。我們幾百弟兄過草地染了瘧疾,高燒不退、缺醫少藥,再拖就沒命了。”
羅麻子心頭一緊,知道正戲來了。
“不要槍,不要糧,只要奎寧和盤尼西林,有多少要多少。”中年人盯著他的眼睛。
羅麻子倒吸一口涼氣——這兩種藥比黃金還金貴,尤其是盤尼西林,洋人掐著不放,連南京中央政府都沒多少,這是要劉湘去捅洋人的馬蜂窩!
“官長,這……”他面露難色。
“辦不到?”中年人似笑非笑,“那就讓你家甫公,眼睜睜看著我們幾百號人死在西川地界。到時候,這筆賬算在誰頭上,就不好說了。”
“要麼,你回去告訴他,我們改主意了,川北不好走,川南的風景,或許更不錯。”
川南!那是薛嶽大軍佈防的地方!羅麻子渾身一顫,如墜冰窟——這哪裡是條件,分明是架在劉湘脖子上的刀!不給藥,他們就去川南攪局,把劉湘拖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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