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見城門大開,同胞被刺刀捅穿,膏藥旗插上城頭。我見一個東北軍連長哭著喊‘總司令下令不準動’,然後拉響手榴彈,跟東洋兵同歸於盡。”
書房死靜,只有陳默的聲音在迴盪。
“從奉天到山海關,我走了三個月。一路餓死的、被亂兵殺的、被日本人當活靶打的…… 我看夠了。”
他猛地轉身,那雙一向平靜的眼睛翻著血浪,死死盯住劉湘:“我這輩子,不想再看中國軍人因為一道狗屁命令,死得那麼窩囊、那麼不明不白!”
“我幫你統一西川、耍弄南京、保住兵權,就想看看 —— 你劉湘的川軍,國難當頭那天,會不會也抱槍等死!”
“我圖的,就是川軍三十萬弟兄,將來死在衝鋒路上,死在打東洋人的戰場上,死得明明白白!”
字字泣血,句句誅心!
周從木如遭雷擊,呆立當場。他想過一萬種可能,唯獨沒料到,支撐這妖孽計謀的,是這麼慘烈純粹的念頭!
劉湘胸口劇烈起伏,臉上肌肉抽搐。他打了一輩子內戰、爭了一輩子地盤,何曾被人當面質問生死大義?陳默的話像燒紅的刺刀,捅穿他層層私心算計,首戳那點沒泯滅的血性!
“你……” 劉湘指著陳默,嘴唇哆嗦,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他想怒、想呵斥,可對上那雙充血的眼睛,半個字罵不出口。
因為他知道,陳默說的是真的。
良久,劉湘猛地一拳砸在窗欞上,震得窗戶嗡嗡響。
“好!好!好!” 他連吼三聲,不是怒,是壓不住的激憤與痛快,“老子記下了!我劉湘要是讓你失望,讓川軍窩囊死,你到我墳前隨便刨、隨便罵!”
這位西川王,此刻再無半分城府,倒像個立血誓的袍哥舵爺!
他大步走到書案前,抓起私章重重蓋在空白手令上,又摸出一塊沉甸甸的烏木龍頭腰牌,“啪” 地拍在桌上。
“陳默!” 劉湘雙目赤紅,“這是主席手令,這是我義字堂開山龍頭腰牌!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劉湘的掌劍人!自強計劃放手去幹,西川之內人、錢、槍隨便調,先斬後奏,天塌下來老子頂著!”
“周從木!”
“在!” 周從木一個激靈立正。
“傳我命令,立刻請範老舵爺進府!就說,我有天大的事,開江湖救急生死香堂!”
“是!” 周從木領命,看陳默的眼神只剩敬畏與後怕,快步退去。
陳默拿起手令與腰牌,一手滾燙、一手冰涼。他知道,從這一刻起,自己才算真正握住了攪動西川的權柄。
“主席,事不宜遲,信今晚必須送出。” 陳默把幾封毒信攏到一處。
劉湘壓下翻騰氣血,沉聲道:“範老舵爺的人是西川最快的馬、最利的刀,天亮前,信準落在劉文輝、楊森床頭。”
話音剛落,門外腳步聲沉穩。周從木引著一身黑短衫、千層底布鞋的精神老者進來 —— 正是義字堂總舵爺範哈兒。
“甫公。” 範老抱拳,袍哥禮數不卑不亢,目光掃過陳默微頓,隨即落在信上。
劉湘不廢話,指著信沉聲道:“老舵爺,這幾封信關係西川幾十萬袍哥生死,關係我們能不能站首腰桿。天亮前,穩當、利落、不留痕跡送到該去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