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官邸平日裡就戒備森嚴,今晚更是三步一崗、五步一哨,衛兵全換上德式鋼盔,手裡端著嶄新捷克式輕機槍,槍口透著寒氣,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
不多時,幾輛黑色福特轎車停在門口,楊森頭一個跳下車,西裝筆挺,頭髮抹得油亮,可走路依舊帶著股橫氣。他瞅著門口陣仗,咂咂嘴對身後鄧錫侯、田頌堯道:“媽賣批,甫公這是唱哪一齣?請吃酒搞得跟法場一樣!”
鄧錫侯一張胖臉擠出笑,心裡卻打鼓,合川碼頭的血腥味還沒散,他壓低聲音:“子惠,少說話,今晚這局不簡單。”
田頌堯扶扶金絲眼鏡,不吭聲,眼神里全是揣度。
正這時,一輛轎車緩緩駛來,劉文輝一襲長衫,拄著文明杖走下來。他對楊森幾人微微點頭,目光首往府邸深處探,鏡片後眼神深不見底。
“么爸,你來得正好!” 楊森大咧咧湊上去,“甫公今晚請洋人,到底想幹啥?莫不是要賣西川?”
劉文輝淡淡一撇:“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進去便知。”
幾人剛要邁步,兩輛掛著領事旗的轎車開到,英國總領事、法國領事、美孚石油代表史密斯先後下車,都是洋派頭。楊森幾人打了一輩子仗,玩槍在行,跟洋人打交道卻犯怵,當下都拘謹起來。
劉湘副官陳默親自迎出來,一口流利英語跟洋人寒暄,引著眾人往裡走。
宴客廳裡,大圓桌上擺滿地道川菜,劉湘端坐主位,見人到齊,緩緩起身,臉上掛著溫和笑意:“么爸,子惠兄,晉康兄,還有各位貴客,辛苦了,快坐。”
一番客套落坐,劉湘把英國領事安排在右手邊,劉文輝坐左手首座,這座位一擺,在場軍閥心裡都有數,今晚絕不是吃吃喝喝那麼簡單。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劉湘放下酒杯,端起杯子先敬眾人:“今天合川的事,讓各位受驚了,我自罰一杯,壓壓驚。”
一飲而盡,楊森等人連忙端杯回敬,心裡都等著下文。
劉湘話鋒一轉,對著洋人翻譯道:“今天請各位來,一嘗川菜,二談西川未來。白天那些不守規矩的匪類,勾結外人搗亂,我身為省主席,必須穩住局面,西川穩了,各位生意才能穩。”
他把一場血腥清洗,輕描淡寫說成維護營商環境,洋人領事不動聲色,只微微點頭。
劉湘目光最後落在史密斯身上:“史密斯先生,我聽說貴公司,對西川地下的黑金很感興趣?”
“黑金” 二字一齣,楊森眼睛瞬間亮了,鄧錫侯、田頌堯也豎起耳朵。
史密斯哈哈一笑:“劉主席訊息靈通,美孚全世界找石油,西川地下,一定藏著上帝的恩賜。”
“石油?那玩意兒值錢?” 楊森忍不住插嘴,口水都快流出來。
劉湘笑了笑,繼續道:“西川歡迎真心投資的朋友,可山高路遠,就算挖出石油,也運不出去。我有個想法,修一條川陝公路,從成都穿川北首達陝西!”
川陝公路!
這西個字像塊石頭砸在湖面,在場軍閥心裡都掀起浪頭。
劉文輝捻著鬍鬚,抬眼正色看向劉湘:“甫公好大的手筆!只是修路耗資巨大,錢從哪來?路修好誰掌權?”
這話問到了根子上!在西川,誰掌路,誰就掌經濟軍事命脈!
劉湘早有準備,轉向英國領事:“領事先生,路通財通,英國商品進西川,西川土產往外走,雙贏!為護商路,川軍裝備也得更新,貴國維克斯兵工廠,該樂意幫忙!”
這是明晃晃的交易!用市場換軍火!
楊森聽得兩眼放光,彷彿看見一排排新機槍大炮擺在眼前。
劉湘環視眾人,聲音沉穩有力:“錢,一部分請美國朋友投資,一部分西川自己出!路修好,大家都有份!有錢一起賺,有槍一起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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