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公館靜室，夜深燈明。周叢木快步走進，臉上難掩興奮，雙手將一張溫熱的紙條遞到劉湘面前。
劉湘閉目養神，緩緩睜眼，掃過周叢木，再看向紙條，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才用兩指拈起紙條展開。八個字龍飛鳳舞：“耗子己抓，戲如何唱？”
劉湘嘴角笑意擴大，將紙條用茶碗壓住：“這個薛伯陵，倒是個有意思的後生。我以為他要憋兩天，沒想到性子比我想的還急。”
周叢木躬身：“大帥神機妙算。薛伯陵是天子門生，最恨被人當猴耍。南京擺他一道，他心裡不順，想借咱們的手，給南京遞軟刀子。”
“軟刀子？”劉湘搖頭，手指敲擊桌面，“他想遞軟的，我偏要幫他遞硬的！還要見血！”
周叢木心頭一凜：“大帥的意思是？”
“人家臺子遞到臉上，咱們不唱一齣好戲，對不起他薛主任的苦心。”劉湘坐首身子，氣勢逼人，“南京想看什麼？看我被中央軍壓得抬不起頭，看薛伯陵在西川一手遮天，看川軍離心離德，對不對？”
周叢木點頭：“正是。”
“好！那咱們就演給他們看！”劉湘一拍大腿，“第一步，找個祭旗的。這戲，總得死個人才真，不然南京龜兒子以為咱們串通糊弄他們。”
周叢木皺眉：“大帥，咱們的人，哪個該死？”
“哪個跳得最歡，不把我放在眼裡，哪個就該死！”劉湘冷笑，腦海裡閃過一個道袍身影，“劉從雲那個神棍，是不是又在外面胡說‘紫微星動，川中易主’？”
周叢木臉色一變：“是。他還藉著二劉大戰時的卜算功勞，在軍中招搖撞騙，說您統一西川全靠他的神術。”
“神術？”劉湘眼中滿是厭惡，“當初留著他，是看他能蠱惑軍心。現在西川己定，他還真把自己當護國天師了？這種禍害，留著遲早出事。”
“劉文輝送來的東西，就是經他的手到我這的。正好，新賬舊賬一起算！”劉湘斬釘截鐵，“就他了！把他交出去，罪名就說勾結外人、蠱惑軍心、私藏違禁之物。讓薛伯陵去查，保管查得明明白白！”
周叢木恍然大悟，這是一石三鳥：示好薛伯陵，賣他人情；借中央刀除軍中膿包，整肅內部；還能把自己從劉文輝送禮的事裡摘乾淨。
“大帥英明！”
“光死人不夠，戲要做足。”劉湘擺手，“明天，你替我下帖子，說我劉甫澄‘負荊請罪’，在望江樓擺和頭酒，請薛主任賞光。”
“和頭酒？”周叢木遲疑，“大帥，這姿態是不是太低了？”
“低？我要的就是低！”劉湘大笑，“我越低，薛伯陵越有面子，南京越相信。我要讓全重慶都看看，我劉甫澄是怎麼被他逼得低頭認錯的！”
他頓了頓，眼神深邃：“但酒桌上，我要讓他親口答應我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抓劉從雲可以，只能動他一個，不準擴大，不準牽連川軍帶兵將領。第二，整軍可以，川軍建制不能亂，人事任免權還在我手裡。第三，查抄劉從雲的東西，金銀財寶他拿去充公，田產鋪子交由省政府處置，剿匪需錢糧。”
周叢木心潮澎湃，這哪裡是請罪，分明是劃定地盤談條件，明丟面子，暗保實利。
劉湘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夜色：“去吧，給薛主任回個話。就說望江樓，我備了三杯酒。一杯敬他抓耗有功，一杯為他登臺壯行，這最後一杯……是殺人的酒！”
周叢木心領神會，重重點頭：“明白！”
周叢木離去後，劉湘拿起那張紙條，湊到燭火上。紙條捲曲變黑，化為青煙。“唱戲……老子不但要唱，還要唱一齣名動西方的霸王別姬！”
遠在行營的薛伯陵，收到周叢木的口信——“大帥在望江樓備酒，三杯”，沉默良久。他走到窗邊，望著劉公館方向，眼裡閃過複雜光芒。他知道，自己這隻“老虎仔”，終究被劉甫澄這隻“老狐狸”，拉上了同一條波譎雲詭的賊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