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通領命退下，心事重重。
夾在劉湘川軍與南京軍統之間，兩面皆是強敵，逆勢而行，無異於刀尖跳舞。但他追隨劉文輝多年，深知對方性情，一旦決斷，再無更改，多說無益，只能照令行事。
羅通換下軍裝，換上一身粗布短衫，壓低草帽，偽裝成市井苦力，獨自前往十八梯。
山城下半城，石階蜿蜒交錯，吊腳樓連片而建，街巷狹窄擁擠。三教九流混雜其間，煙火氣與濁氣交織，是藏人藏事的絕佳之地。
他熟門熟路拐進窄巷，走到一間無牌無名的小麵館門前。
“老闆，一碗素面，面硬多醋，不要辣子，再來一瓣生蒜。”
暗語出口，灶臺後赤裸上身的胖老闆動作微頓，面不改色應聲下廚。一碗素面端上桌，蒜瓣隨手放在桌邊，手指輕磕桌沿，一長兩短，暗號對上。
吃完麵，羅通放下銅元，揣好蒜瓣，轉身悄然離去。不多時，麵館老闆關好鋪面，借出門採買為由，輾轉傳信。
時辰不大，城南廢棄貨運碼頭，江風凜冽，人影稀疏。羅通終於見到了蟄伏五年的邊生。
邊生任職重慶市政府檔案科，整日埋首舊紙堆，一身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戴著黑框眼鏡，書卷氣濃厚，看著柔弱無害，任誰也不會多加防備。
沒人知曉，這個不起眼的文書，曾是劉文輝麾下第一密探，代號刺，暗殺、情報、臥底，無一不精。二劉大戰落敗後，劉文輝為留後手，將他雪藏，化作一枚無人知曉的死棋。
“五年了。” 邊生開口，語氣平淡，聽不出半點情緒。
“軍座密令，即刻解封，全面啟用。” 羅通首奔正題，“你的任務，監視所有南京駐渝人員，軍統、中統，全部納入監控範圍，一舉一動，不得遺漏。”
邊生指尖輕推眼鏡，目光微動：“軍座打算坐山觀虎鬥？”
“不是觀鬥。” 羅通複述劉文輝的原話，“軍座要反制南京，做一條反咬惡犬的瘋狗。”
邊生沉默片刻，緩緩摘下眼鏡，用衣角慢慢擦拭。
常年伏案留下的文弱氣質慢慢褪去，眼底浮出一抹冰冷的銳氣，藏了五年的刀鋒，終於緩緩出鞘。
“檔案科往來繁雜，各方官吏常來查閱文書，訊息最是靈通。” 邊生語氣淡淡，“南京近段時間，往重慶安插了不少眼線，正好用來練練手，磨一磨五年未動的刀。”
他接下密令，全盤應下，沉寂多年的利刃，正式重回棋局。
另一邊，劉文輝在公館之內，對著銅鏡整理儀容。
他刻意壓下眼底戾氣，收斂鋒芒，反覆調整神色。褪去狠厲，換上疲憊、隱忍，再添幾分感恩的神色。
他要拿著劉湘親手偽造的證據，前往剿匪總司令部面見對方。裝作偶然查獲密信，暗中壓下大禍，上門賣人情，示弱蟄伏，穩住劉湘。
明面上，任由南京拿捏，充當眼線；暗地裡，借邊生之手，全面反制南京勢力。
一切收拾妥當，黑色轎車駛出公館大門。
劉文輝端坐後座，一手緊緊按住懷中的油紙包，神色深沉。車子穿過重慶縱橫街巷，首奔曾家巖川軍剿匪總司令部。
川渝地界，三方勢力互相算計，明暗交錯。
曾家巖川軍剿匪總司令部，崗哨林立，衛兵荷槍實彈，來往人車必查。這裡是西川的權柄中心，半分差錯都容不得。
劉文輝的黑轎車停穩，他推門下車，壓下心頭戾氣，臉上堆起疲憊，大步走向大門。副官早己等候，驗過身份便引他入內：“總司令在靜室等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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