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內落針可聞，劉文輝心提到嗓子眼，緊盯劉湘神色——從平靜到銳利，再到寒意，最後嘴角微抽。劉文輝心裡冷笑，這戲演得逼真，若非自己知情，定要被唬住。
“好一個薛伯陵！”劉湘猛地拍桌，聲音不高，卻透著冰冷，“手敢伸到我川軍頭上！”他抬眼逼視劉文輝，“這東西從哪來？還有誰曉得？”
劉文輝精神一振，按編好的話說：“我手下一個袍哥兄弟，在碼頭偶然截獲。我見了當場處理了知情的人，立刻送來，現在就你、我、周軍師三人曉得。”他加重“處理”二字，顯出自家忠心與狠辣。
他等著嘉獎，可劉湘的怒意漸漸褪去，換上似笑非笑的神情，盯著他看了許久，看得劉文輝心裡發毛。
突然，劉湘低笑起來，將油紙包推回：“么爸，辛苦你了。這趟渾水，你不該來趟。”
劉文輝一愣，沒摸透意思。不等他反應，劉湘放下茶碗，身子前傾，渾濁的眼睛射出精光：“南京毛人鳳給你許了啥好處？西康省主席的位子，坐起燙不燙手？”
一句話如驚雷炸響，劉文輝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腦子裡一片空白——劉湘怎麼會知道？連邊生的事，他是不是也察覺了？
劉文輝強裝鎮定：“甫澄，你胡說啥？我聽不懂！”可他的顫抖，早己暴露了慌亂。劉湘沒再追問，只是端起茶碗，慢悠悠飲了一口，靜室裡的氣氛，愈發壓抑。
劉文輝坐立難安，只覺自己像被剝光了扔在明處，所有算計都被看穿。他捏著茶碗，指節發白，心裡反覆盤算，卻想不出半條退路，只能硬著頭皮，等著劉湘接下來的話。
劉湘放下茶碗，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語氣平淡卻帶著威壓：“么爸，都是袍哥出身，明人不說暗話。你那點心思，我看得明明白白。南京的餅，沒那麼好吃，小心噎死自己。”
劉文輝心頭一緊，剛要開口辯解，劉湘卻擺了擺手，打斷他的話：“你先別急著狡辯，我再問你一句，邊生是不是被你激活了？你想讓他盯著南京的人，反咬毛人鳳一口？”
這話徹底擊垮了劉文輝的心理防線，他渾身一軟，茶碗險些脫手。他看著劉湘，再也裝不下去，臉上只剩絕望：“甫澄，你既然什麼都知道，何必還要戲耍我？”
劉湘冷笑一聲：“戲耍你？我是在給你留活路。你以為毛人鳳是真心拉攏你？他不過是把你當槍使，等利用完了，第一個收拾的就是你。”
劉文輝沉默了，他知道劉湘說的是實話。亂世之中，沒有永遠的盟友，只有永遠的利益。南京要的是川渝的控制權，他不過是枚隨時可以丟棄的棋子。
靜室內又陷入沉默，只有茶水冷卻的細微聲響。劉文輝低著頭，渾身冰冷，他知道，自己的命運，早己不在自己手中。
“第一條，我現在就把你綁了，連同這些偽造的證物，一起送回南京。對外就說你私造大員罪證，意圖謀逆，我劉甫澄清理門戶。你和你那兩個師的弟兄，能不能活下來，全看南京的意思。”
劉文輝渾身一顫，臉色慘白。他知道，劉湘說到做到，真要是被送回南京，他必死無疑，手下弟兄也會跟著遭殃。
劉湘沒給他思考的時間，繼續說道：“第二條，你既然趟了這趟渾水，就別想乾乾淨淨爬出去。毛人鳳現在信你，西康省主席的位子也還留著，你就繼續跟他周旋。”
“他要川軍的兵力部署，你就給；要軍官名冊，你就給；要我的行蹤，你就說。總之，他要啥，你就給啥，他想曉得啥，你就告訴他啥。”
說到這裡，劉湘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笑意：“當然，給啥、說啥，得由我說了算。你做我的眼線，替我盯著南京的一舉一動，傳遞他們想要的‘假訊息’。”
劉文輝渾身冰涼，如墜冰窖。他比誰都清楚，這根本不是選擇，第一條路是死，第二條路是生，卻要做劉湘的傀儡，再也沒有翻身的可能。
可他沒得選。亂世之中，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他緩緩抬頭，看著劉湘，眼神里沒了往日的傲氣，只剩認命的麻木，低聲道：“我選第二條。”
劉湘滿意點頭，臉上又恢復了幾分溫和：“識時務者為俊傑，么爸，你總算沒糊塗到底。記住，從今往後，你的命、你的兩個師，還有西康的前程，全在我手裡。好好做事，我保你榮華富貴；敢耍花樣，我絕不饒你。”
劉文輝沉默著點頭，端起熱茶，一口飲盡，茶水的溫度，卻暖不了他冰涼的心。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徹底成了劉湘的棋子，身不由己，再無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