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室內空氣凍得發僵,劉湘的話像把尖刀,扎得劉文輝渾身發顫,臉上那點偽裝瞬間碎得徹底。他瞪圓眼睛,嘴唇打哆嗦:“甫、甫澄,你說啥胡話?我聽不懂!”
亂世梟雄,向來不見棺材不落淚。到了這份田地,他仍要硬撐,不肯輕易低頭——一旦認了,就等於把身家性命全交了出去。
劉湘輕輕搖頭,用碗蓋磕了磕碗沿,“嗒”的一聲脆響,在靜室裡格外刺耳,像斷案的驚堂木。“么爸,在我這兒,沒必要演。你那袍哥兄弟,本事再大,也不可能從力行社特務手裡截到東西。你信,我不信。”
劉文輝心頭猛地一沉,後背瞬間冒出汗來。不等他緩過勁,劉湘又補了一句,語氣平淡,卻字字戳心:“你處理掉的那個知情人,是不是叫邊生?”
“轟”的一聲,劉文輝只覺天靈蓋被重錘砸中,眼前金星亂冒,渾身的力氣瞬間被抽乾。邊生是他二劉大戰敗後,特意埋在重慶的死棋,蟄伏五年,從未動用,是他最後的底牌。他前幾日剛啟用邊生,要反咬南京一口,竟從頭到尾都在劉湘眼皮底下!
他像洩了氣的皮球,癱靠在太師椅上,眼神渙散,嘴裡只剩喃喃:“你……你……”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只剩滿心的恐懼和不甘。
這時,周叢木上前一步,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個油紙包,放在八仙桌上,一層層解開。裡面的信件、照片,和劉文輝帶來的那一份,一模一樣,連字跡、角度都分毫不差。
劉文輝瞳孔驟縮,死死盯著桌上的兩份證物,渾身發麻。劉湘伸手指了指,語氣帶著嘲弄:“你這份墨跡還新,我這份早就晾乾了。實話告訴你,這封信是我讓叢木寫的,照片也是我找人拍的,連落款的‘伯陵’二字,都仿得十足十。”
“這東西是我撒出去的魚餌,本想釣南京那條過江龍——毛人鳳、薛伯陵,哪個不是盯著西川這塊肥肉?沒想到,龍沒上鉤,倒把自家池塘裡的鱉,給釣出來了。”劉湘的語氣陡然銳利,像鷹隼盯著獵物,半點情面不留。
“你算計我!”劉文輝怒火攻心,猛地一拍八仙桌,茶水濺得滿桌都是,他撐著桌子想站起來,雙腿卻軟得不聽使喚,剛首起一半,又重重坐了回去。
他這才徹底明白,從頭到尾都是一個局,一個他親侄兒親手佈下的死局。他以為自己撿了救命稻草,帶著證物來賣人情、謀退路,實則是自投羅網,把自己賣得乾乾淨淨。那些自以為是的算計,在劉湘面前,不過是小孩子過家家。
“算計你?”劉湘冷笑,臉上的溫和徹底褪去,只剩手握生殺大權的霸道,“么爸,你摸著良心問,是我算計你,還是你揹著我,偷偷去拜南京的碼頭?”
“當年二劉大戰,你輸得一敗塗地,是我留了你一條活路,讓你去雅安,給你留了兩個師,讓你做西康的土皇帝,衣食無憂。這些年,我劉甫澄哪點對不住你?”
“結果呢?南京給你畫了個西康省主席的餅,你就昏了頭,忘了自己姓啥,忘了腳下踩的是西川的地,身上流的是劉家的血!你真當毛人鳳是好人?他今天能許你主席之位,明天就能把你推出去當替死鬼,平息南京的怒火!”
劉湘越說越沉,語氣裡帶著恨鐵不成鋼:“要不是我提前察覺,暗中替你兜著,現在南京的通緝令,早貼滿重慶的大街小巷了,你以為你還能站在這裡,跟我談算計?”
劉文輝被罵得面紅耳赤,最後臉色又變得死灰一片。他張著嘴,大口喘著粗氣,想說什麼,卻發現任何辯解都蒼白無力。劉湘說的每一句,都是實話,都是他不願承認的私心和糊塗。
靜室內一片死寂,只剩劉文輝沉重的喘息聲,他心底的最後一道防線,徹底崩塌了。他知道,自己輸了,輸得一敗塗地,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許久,劉湘的氣漸漸消了,端起桌上的涼茶,一飲而盡,對著周叢木吩咐:“給文輝軍長換杯熱茶。”
周叢木應聲上前,收起兩份證物,重新沏了一杯熱茶,推到劉文輝面前。劉文輝看著那杯熱茶,雙手抖得厲害,連端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劉湘靠在太師椅上,語氣平靜卻帶著威嚴:“事到如今,我不跟你繞彎子,兩條路,你選一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