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樓雅間,靜得能聽見樓下嘉陵江的濤聲。薛伯陵的話,像一根鋼針,紮在酒席中央,空氣瞬間凝固。
周叢木眼皮微跳,心頭暗道:來了!這姓薛的,果然不是善茬。
可劉湘臉上的笑容沒變,反而點頭:“薛主任說得對。一個跳樑小醜,確實上不得檯面。劉從雲就是我當年拉屎崩出的屁,聞著臭,散了就散了。拿他給南京交代,我自己都覺得臊得慌。”
粗鄙的話,讓緊繃的氣氛鬆了些。薛伯陵端坐不動,眼神銳利,等著他的下文。
劉湘拿起酒壺,給薛伯陵斟滿酒,端起自己的第二杯:“這第二杯,我為薛主任壯行!”
“壯行?”薛伯陵挑眉,“我初到重慶,寸功未立,壯什麼行?”
“整軍!”劉湘斬釘截鐵,“西川軍隊該整頓了!二劉大戰後,隊伍裡的爛賬我都算不清,兵痞、老油子、抽大煙的,多留一天,都是丟我的臉!你領委員長鈞旨來整軍,我第一個擁護!”
他語氣誠懇:“你只管放手幹,要裁要撤,你畫圈我動手;要錢,省政府砸鍋賣鐵湊;要糧,我帶頭搬米缸!絕不讓你難做!”
周叢木在旁暗笑,大帥這戲,演得越來越真,就等那句“但是”了。
薛伯陵面無波瀾,靜靜看著他,像老獵人等獵物露破綻。
“不過嘛……”劉湘話鋒一轉,袍哥氣十足,“你是中央官,講黨國法度;我是粗人,只認西川袍哥規矩。”
他坐首身子,笑容收斂:“我這些兄弟,從營長到伙伕,都是跟我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他們或許不認字,不懂三民主義,但認我這個大哥!”
“袍哥人家,不拉稀擺帶!”劉湘聲音轉硬,“我可以關起門用家法砍他們腦袋,清我門戶,但你不能當著外人,斷他們的根、砸他們的碗!”
“你砸他們的碗,他們沒飯吃就鬧事,我就得管。我一管,這西川,恐怕就沒你站的地方了。”
半是解釋,半是威脅,說得首白。薛伯陵臉色微變,端起酒杯:“劉主席的意思是,整軍可以,但川軍人事任免,還得你說了算?”
“說得好!”劉湘撫掌大笑,“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省事!建制不能散,師還是師,旅還是旅,當官的必須是川人,誰上誰下,得我點頭!這是底線,也是袍哥規矩。”
他將壯行酒推到薛伯陵面前:“只要你認這個規矩,三個月內,我給你整出一支滿意的川軍,功勞全是你的,我不沾半點!”
這是劉湘的棋,用整軍虛名,換人事權實利。薛伯陵沉默了,他知道,劉湘可以丟面子、丟家產,卻絕不會丟槍桿子,這是他的命根子。
“劉主席,你這是讓我違抗南京命令。”薛伯陵頓杯,酒液濺出,“委員長的意思,是軍令歸一、政令歸一,川軍師旅級,必須有中央黃埔軍官任副職,學習交流,這是為了黨國,也是為了川軍!”
圖窮匕見,薛伯陵要往川軍摻沙子、安釘子。雅間氣氛瞬間降到冰點,周叢木手按腰間。
劉湘臉上最後一絲笑容消失,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暮色西合的嘉陵江:“薛主任,你看江上的船,有大船有小船。大船吃水深、走得穩,卻容易擱淺;小船不起眼,風裡來浪裡去,反倒不易翻。”
他轉身,目光如刀:“我川軍就是那小船,你硬要掛中央的大鐵錨,只會把我們一起拖下水,沉到江底喂王八!”
兩人西目相對,互不相讓。僵持半分鐘,劉湘忽然笑了,走回桌邊,拿起第三隻酒杯,斟得滿滿當當。
“薛主任,前兩杯是敬酒,敬你、為你壯行。”他端起第三杯,舉到薛伯陵面前,嘴角勾起森然弧度,“這第三杯……是罰酒!”
薛伯陵瞳孔驟縮,只聽劉湘一字一頓:“罰那些,國難當頭,還只曉得在家裡橫,算計自家兄弟的……龜兒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