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己深,望江樓雅間殘羹冷炙泛餿。周叢木收拾狼藉,倒扣薛伯陵未碰的酒杯,“嗒”的一聲,在死寂裡格外刺耳。
劉湘背手立在窗前,魁梧身形堵死半扇窗,江風吹得衣袂獵獵。他沒回頭,聲音冷硬如鐵:“叢木,給機要室發電。”
“給誰?”周叢木停手。
“潘文華、唐式遵、王纘緒,我那幾個師長,全發!”劉湘轉身,臉上沒了半分笑意,只剩梟雄狠勁,“電文八個字。”
他伸指虛點:“嚴守汛地,外客止步!”
這是袍哥黑話,汛地是地盤,外客便是中央軍——說白了,就是封死西川,不準中央軍踏進一步!
周叢木心頭一凜:“大帥,薛伯陵剛走,咱們就封鎖,這不是戴穩‘謀反’帽子?”
“戴穩又如何?”劉湘冷笑,袍哥蠻橫勁兒翻了上來,“老子不關門,等他們進來,就是案板上的肉!到時候,他想扣啥帽子,老子都得受著!”
他拍了拍周叢木的肩:“跟姓蔣的打交道,臉皮不值錢,槍桿子才管用。他要面子,老子就撕了給他看;他要裡子,老子就跟他拼命!傳令!”
“是!”周叢木不再多言,轉身快步離去。
電波從重慶擴散至西川全境,川北劍門關、川南瀘州渡口、川東萬縣碼頭,原本鬆弛的川軍哨卡,瞬間戒備森嚴。士兵們收起煙槍牌九,操起傢伙,眼神里多了幾分狠勁——大帥有令,誰也不準放外人進來。
兩天後,川東夔門。長江入川第一道雄關,兩岸絕壁對峙,江水奔湧如雷,自古便是兵家必爭之地。
川軍二十一軍獨立旅旅長王銘章,正帶著人巡視瞿塘峽口防務。他是劉湘嫡系,速成學堂出身,話少治軍嚴,手下兵都怕他,背地裡喊他“王鐵面”。
王銘章站在江邊巨石上,舉著德制望遠鏡,眉頭緊鎖。副官遞上一支菸:“旅長,大帥這命令蹊蹺,‘外客止步’,明擺著跟中央翻臉,萬一擦槍走火……”
王銘章放下望遠鏡,接過煙捻著,菸絲簌簌落下:“大帥的命令,只管執行。翻不翻臉,是重慶和南京的事,我們守好這道門,一隻蒼蠅都不能放進來!”
“是!”副官不敢再多嘴。
話音剛落,下游江面上出現一個黑點,由遠及近,漸漸清晰——一艘掛著青天白日旗的輪船,冒黑煙朝夔門駛來。
“來了!”王銘章捏碎菸蒂,眼神一凝。
“全旅戒備!”副官扯著嗓子吼了一聲。
陣地上,拉動槍栓的聲音此起彼伏,黑洞洞的槍口,從掩體後、岩石縫裡,齊刷刷對準江心。那輪船見狀,速度放緩,在一里地外停下,汽笛長鳴,滿是質問。
很快,船上放下小火輪,一箇中央軍少校帶著兩個衛兵駛來。靠岸後,少校整理衣領,姿態倨傲,掃過衣衫破舊的川軍,嘴角露著輕蔑。
“哪位是長官?”
王銘章從巨石上走下來:“我就是。”
少校敬了個敷衍的軍禮,一口南京官話:“奉薛主任手令,護送學員入川協助整訓,即刻放行!”
“手令?拿來。”王銘章伸手。
少校遲疑著遞過檔案,王銘章看都沒看,對摺揣進衣袋。
“你不看?”少校愣住。
王銘章抬眼,語氣平淡:“江上霧大,所有船隻停航,放行等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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