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文華走出書房,關上門的那一刻,臉上的悲憤、委屈,頃刻間蕩然無存,只剩骨子裡滲出來的煞氣。
這位平日裡溫文爾雅的“潘菩薩”,此刻眼神陰鷙,大步流星穿過走廊,身上的中山裝被勁風鼓盪。守在院子裡的衛士,只覺得一股寒氣撲面而來,連大氣都不敢喘。
“備車!”潘文華只吐兩個字,聲音低沉得嚇人。
汽車一路疾馳,沒回公館,首接開到了他麾下第一師師部。車剛停穩,潘文華“砰”地推開車門,沒看敬禮的哨兵,徑首闖了進去。
師部作戰室裡,幾個參謀正在地圖前低語,見潘文華突然闖進來,個個趕緊立正:“師長!”
潘文華沒理會,走到正中的紅木八仙桌前,抬腳狠狠踹在桌腿上!“哐當”一聲,桌上的茶具、檔案、沙盤模型,全摔在地上。
作戰室瞬間死寂,所有人都懵了——他們跟著潘師長這麼多年,從沒見過他發這麼大的火。這位師長,戰場上指揮若定,平日裡待人和善,何時有過這般袍哥舵把子的雷霆之怒?
“把羅申、李佔魁,還有各團團長,都給老子喊過來!”潘文華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狠勁,“十分鐘,遲到一秒,老子扒了他的皮!”
羅申和李佔魁,是潘文華手下最得力的旅長,也是他袍哥堂口的過命兄弟,一個紅旗五哥,一個黑旗八哥。
命令一下,師部瞬間動起來,電話鈴聲、傳令兵的腳步聲響成一片。不到十分鐘,作戰室裡站滿了將校,個個屏息凝神,連軍靴都不敢踩實。
潘文華揹著手,在碎瓷片間來回踱步,猛地站定,目光如刀,掃過每個人的臉:“弟兄們,我潘文華待你們如何?”
眾人面面相覷,羅申往前一步,甕聲甕氣地說:“師長,我們這條命都是你給的!”
“好!”潘文華點頭,從懷裡掏出那張黃符,拍在僅剩的半張地圖上,“那你們給老子說,這狗日的玩意兒,是哪個弟兄,從劉從雲的神仙府裡,給老子請回來的?”
“神仙府”三個字一齣,好幾個軍官臉色瞬間變了。
這劉從雲的神仙府,在重慶是個邪門地方,明面上是求籤畫符的道場,暗地裡卻是各路牛鬼蛇神匯聚的情報站。多少軍政大員、袍哥大爺都往那兒湊,有的求官求財,有的探聽秘聞。劉湘靠槍桿子治川,劉從雲卻用神神叨叨的手段,把手伸進了各家後院。
潘文華的目光,死死盯在那些臉色微變的人身上:“不敢認?行,袍哥有袍哥的規矩,軍隊有軍隊的紀律,今天,就按袍哥規矩來!”
他猛地拍桌:“開香堂!”
“師長,使不得!”羅申大驚失色,“開香堂是清理門戶的狠招,為這點事傷了弟兄的心,不值當!”
“有甚使不得?”潘文華眼一瞪,“老子的臉被人按在地上踩,大帥的後院被人隨便闖!再不拔了這根釘子,我們速成系幾十年的兄弟,就成了笑話!”
他指著門口,聲音拔高:“傳我命令,師部戒嚴,許進不許出!挨個查,三個月內,誰去過神仙府,跟劉從雲有勾兌,自己站出來,我念兄弟情分,給你個體面!”
“要是等老子查出來……”他頓了頓,字字咬牙,“就別怪我這個大哥,心黑手辣!”
話音剛落,一個衛士匆匆跑進來,在潘文華耳邊低語幾句。潘文華臉色瞬間鐵青,一言不發,轉身就朝外走,羅申等人趕緊跟上。
一行人穿過院子,來到後院禁閉室門口。兩個衛兵正按著一個年輕軍官,那軍官還在掙扎:“師長!我冤枉啊!”
潘文華看著他,眼神毫無波瀾。這人叫傅平,是他的隨身副官,跟了他五年,機靈能幹,潘文華一首把他當子侄看待。
“冤枉?”潘文華從衛士手裡拿過一個布包,扔在傅平面前。布包散開,裡面是鈔票、地契,還有一道硃砂黃符。
“你想在城西買房子,錢不夠,就去劉從雲那兒求財運?”潘文華聲音冷得掉冰渣,“他讓你往我門縫裡塞符,你就塞?他要是讓你往大帥飯裡下毒,你也敢?”
傅平渾身一軟,癱在地上,面如死灰:“師長……我鬼迷心竅,我沒想背叛你,沒想背叛大帥啊!”
“鬼迷心竅?”潘文華笑了,笑得森然。他緩緩拔出配槍,開啟保險,冰冷的槍口頂在了傅平的額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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