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文華回劉湘書房時，煞氣全斂，又成了那個“潘菩薩”，只剩眼角微紅，還留著方才的怒色。劉湘背手站在窗前看老黃桷樹，沒回頭，淡淡問：“處理乾淨了？”
“大帥，傅平那龜兒子，我己經打發他滾了。”潘文華聲音沙啞，把逼迫傅平去當臥底的計策，一五一十說清，不添不減，也不辯解。
書房裡靜得很。半晌，劉湘才轉身，臉上沒喜怒，走到潘文華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歪斜的領口：“輔宸，你這潘菩薩，發起狠來，連我都覺得後頸發涼。”
這話是認可，也是敲打。潘文華低頭：“大帥，是我御下不嚴，讓您受驚了。”
“屁話！”劉湘罵了一句，“自家兄弟，說這些見外。一槍崩了他解氣，但遂了別人的意。讓他回去當狗反咬，才是正理。”
劉湘坐回太師椅，端起涼茶呷了一口：“劉從雲不是神仙，是條攪屎棍。現在就看，誰在背後牽他的鏈子。他一個跳大神的，敢動咱們速成系的後院，沒靠山，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他就是個過河卒。”
潘文華眼神一凜：“大帥的意思，這事還沒完？”
“完？這才剛開鑼。”劉湘冷笑，“他送符來，是試探也是下餌。接了得上鉤，不接顯心虛。你這手‘送鬼上門’，把棋走活了。接下來看那老神棍怎麼唱。”
他頓了頓，看向潘文華：“你那份‘厚禮’，準備好了？”
潘文華點頭，嘴角露狠勁：“準備好了，保管讓他驚喜。”
半個時辰後，重慶神仙府。香火繚繞，來往都是非富即貴，門口掛著“仙風道骨”的匾，透著股虛氣。一輛軍用卡車“嘎吱”停在門口，震得匾上灰塵簌簌掉。
車門“哐當”開啟，潘文華麾下旅長羅申跳下來，嘴裡叼著未點的煙，身後西個親兵抬著紅布蓋的木箱。門口道童想攔，被羅申一個眼神嚇退。
“滾開！找你們劉神仙！”羅申一腳踹開大門，大搖大擺闖進去，院裡求籤的富商貴婦嚇得躲到一旁。
正殿裡，劉從雲盤腿坐在蒲團上閉目養神，一身道袍，瞧著倒有幾分仙氣。“劉神仙，生意興隆啊！”羅申吐掉菸屁股，用軍靴碾了碾，語氣蠻橫。
劉從雲睜眼，臉上沒波瀾，還帶點笑：“羅旅長，身帶殺伐氣，貧道這方外之地，汙了你的腳。”
“少扯神神叨叨的！”羅申揮手，親兵把木箱“咚”地砸在地上，“我們潘師長，讓我送份大禮，謝你前幾日的‘請鬼符’！”
“請鬼符”三個字，他咬得極重。劉從雲眼皮微跳，仍笑道：“潘師長客氣了，舉手之勞。”
“要得！神仙敞亮！”羅申大笑，猛地掀開紅布。周圍人驚呼後退——箱子裡不是金銀，是顆血淋淋的豬頭，眉心貼著硃砂黃符，和之前塞潘文華門縫的一模一樣，旁邊還插著把殺豬刀。
袍哥黑話這叫“敬黑香”，是明晃晃的死亡威脅。羅申指著豬頭笑：“我們師長說，他廟小請不起真鬼，這畜生怨氣重，送你超度。這刀也送你，下次畫符開光，保準靈驗！”
大殿裡死靜。所有人都以為劉從雲會翻臉，他卻盯著豬頭看了片刻，撫掌一笑：“善哉善哉。”
他起身走到木箱前，拈起沾血的黃符聞了聞：“血氣、怨氣、殺氣，潘師長這禮物，貧道喜歡。替我謝他，這牲畜我收下了。”
他揮手，兩個道童上前蓋好箱子抬走，跟抬香油錢似的。羅申一肚子罵詞堵在喉嚨，只覺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屈得很。
“話帶到，禮送到，老子走了！”羅申啐了一口，轉身就走。
羅申走後，劉從雲的笑瞬間消失，滿臉陰鷙。他進後堂，親通道童迎上來：“師父，傅平到了，在西廂房。”
“嗯。”劉從雲望向督軍府方向，嘴角帶譏諷，“潘文華，以為送顆豬頭、塞個廢物，就能嚇住我？你以為我要對付的是你，是速成系？”
他從卦象圖譜下抽出一份“絕密”卷宗，冷聲道：“蠢貨。傳我話，讓督查處的人動手。那道符是敲門磚，我要撬開張伯渠的嘴！”
道童一愣：“師父，張伯渠嘴硬，周叢木審了幾天，啥都沒問出來。”
“所以才要我們的人上。”劉從雲手指點在卷宗封面——《川陝公路勘測圖》，聲音像毒蛇吐信，“我必須知道，這張西川命脈圖，藏在哪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