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棠把嘴裡的棗花酥嚥下去才開口。“娘娘,人比白鶴麻煩。白鶴要的東西很簡單——曬太陽,吃泥鰍,有人陪但不能太多。人不一樣。人有時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但有一點是一樣的——你給對了一樣東西,哪怕是一樣,它們就肯再試試。”
皇后沉默了很長時間。聽著桂花樹上的鳥又叫了一聲,宮女無聲地上前給兩人換了熱茶。她終於再次開口,“很久沒聽人這樣說話了。宮裡的人說話,有分寸感是好事,但有時候只想聽一句真心話。”
這時,在御苑蘭圃那一邊,皇帝也正與裴鈺有了短暫的交集。
裴鈺今天送完沈棠棠便按例去掌珍司桃林巡看。剛在東南角給新栽的桃樹培了土,與此同時,裴鈺在掌珍司裡也遇到了一個意外的訪客。小順子匆匆跑來,說陛下身邊的太監總管剛才傳話來,說萬歲爺午後要在御苑向陽坡那片蘭圃散散步,點名要掌珍司送一籠子既會叫又不那麼吵的鳴蟲過去,別讓場面太冷清。
裴鈺一聽,腦子裡第一個閃過的是初九——初九叫宣告亮而不聒噪,尾音又微微上揚,像在問問題,和那些一味扯嗓子喊的鳴蟲不一樣。但他隨即打消了這個念頭——初九養在自家竹裡館,不是宮裡的,論規矩不能帶進皇苑。他便仔細挑了掌珍司籠中幾隻性情最安靜、叫聲清而有節的竹蛉,讓管事太監代為呈上。
但皇帝對籠中的竹蛉似乎也並不太在意,目光倒是在那片青桃枝上停了片刻。他認得這枝子——今年掌珍司分給各宮的桃子比往年甜,太廟那邊也額外多分了幾筐。他便順口問裴鈺,桃林裡果樹可都還好,有沒有什麼難處。
裴鈺如實說桃林入秋後要追一次底肥,今年用的豆餅還剩半倉,夠明年春天再用。皇帝微微點頭,又問除了桃樹,還養了什麼。裴鈺便如數家珍:白鶴六隻,孔雀西只,錦雞十幾只,畫眉和鸚鵡各好幾籠。鸚鵡中有一隻最會學舌,是老太監教的,每次看見他都說“該下值了”。
皇帝聽到這裡眉梢微揚,問他這隻鸚鵡有沒有說過別的。裴鈺想了想,說有一次總管太監在籠舍旁邊罵人,鸚鵡學會了,第二天對著來視察的掌印太監罵了一句,總管太監很慘,被罰俸半月。皇帝聽他說完,忽然大笑起來。
那笑聲暢快,隨侍的掌印太監在一旁也有些驚訝——萬歲爺近日心緒不暢,己經很久沒有這樣笑過了。
笑過之後,皇帝看著籠中的竹蛉,忽然問了裴鈺一個問題——“聽說他用蛐蛐別人和好。現在跟他說說,蛐蛐到底是怎麼勸人的。”
裴鈺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說,“陛下,蛐蛐不會勸人。蛐蛐只會叫。臣從前養過一隻蛐蛐叫常勝,左後腿有傷,不跟別的蛐蛐鬥。別的蛐蛐叫,它也叫。它不是想要鬥贏它們,它就是想讓人知道它在那裡。”
“後來那隻蛐蛐呢?”
“走了。活了一年,是壽終正寢。蛐蛐活不過冬天,能活到秋天己經是賺了。”
皇帝沒有再問。他看著籠中的竹蛉,竹蛉正發出清而有節的鳴聲,不尖銳,也不低沉,只是穩穩地響著。竹蛉叫的時候聲音細細的,卻在空曠的蘭圃裡傳出去很遠。過了很久,他讓掌印太監傳旨,今年掌珍司的桃子再分幾筐到鳳儀宮去。
傍晚,沈棠棠出了宮,回到朱雀街口時裴鈺正站在一錢五分鋪門口等她。他手裡還拿著那根青桃枝,枝上的葉子己經有些蔫了。她問他等了多久,他說沒多久,桃林巡完就過來了。
兩人走進鋪子裡,周奶奶端上來兩碗麵。沈棠棠把今天在鳳儀宮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皇后問了棗花酥,問了力道和火候,問了人和白鶴是不是一樣的。裴鈺聽著,把她碗裡撥出來的蔥花夾到自己碗裡。
“你呢?你今天在掌珍司碰見什麼人沒有?”沈棠棠問。
裴鈺想了想,說陛下今天去蘭圃散步,他剛好在蘭圃邊上給新栽的幾株蘭草培土。陛下問了幾句桃林的事,又問了白鶴和鸚鵡。他告訴陛下那隻老白鶴自從吃泥鰍曬太陽以後,精神比去年秋天好多了。
然後皇帝說了一句讓裴鈺意想不到的話——“宮裡的人,難得有你這樣的。學東西不問出處,有用就學。”
沈棠棠把筷子放下。“那你怎麼回的?”
“我說在朱雀街上大家都這樣。”裴鈺停了停,“陛下聽完沒說話。後來臨走的時候說了一句——‘朱雀街,朕倒是想去看看。’不知道是不是真心話。”
沈棠棠沉默了一會兒,把碗裡最後一口面吃完。
夜裡竹裡館安安靜靜的。裴鈺在棗樹下給初九換水,雪團蹲在旁邊。沈棠棠坐在廊下開啟小本子,把今天進宮的事記下來。寫到皇后說“很久沒人這樣跟我說話了”那一句時停了筆——
這句話她以前也聽過。周老伯第一次端紅豆沙來找她時,說完那句“放了三十年的陳皮,心裡從來沒踏實過”,也是這個語氣。皇后和周老伯說是天差地別的人,但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那種被什麼東西堵了很久終於能透一口氣的感覺,一模一樣。
也許人和人之間沒有那麼多不同。皇后心裡的話憋了很久,白鶴生病時沒人發現它只是想吃泥鰍。所有的問題,說到底是同一個問題——你看見了嗎?
你以為皇后需要的是忠言逆耳的勸諫,她只是缺人陪在桂花樹下聊會兒點心。你以為白鶴需要的是御醫的藥方,它只是想吃幾條活的泥鰍。
看,不只是用眼睛看,是用工夫看。看久了,自然就知道缺什麼。
缺什麼,便補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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