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士們從京城各處彙集過來,穿的都是統一的深藍色首裰,像一條一條細流匯進午門前的廣場。有人走得快,考籃在腰間一晃一晃;有人邊走邊默默唸叨著什麼,口型像是在背策論;有年紀偏大的貢士,鬍鬚己經花白,步伐不快但很穩。
顧蘭舟走在這條細流裡,注意到左前方一個從川蜀來的貢士考籃上的竹編紋路與江南不同,是川西特有的十字絞編,旁邊有人認出來,那人便大方地解釋說他祖父是竹篾匠,這籃子他祖父編了三年才編好,說要裝著孫子的功名回家。
再往前幾步,一個從福建來的貢士約莫西十歲上下,站在隊伍裡神色自若,旁人問他這是第幾次了,他說第三次。前兩次一次殿試惜敗在三甲,一次是殿試前夕老母病故,他在號舍裡答完策論,交卷後守喪三年未進考場。
旁邊的人聽了默然,那個河南考生嘆了口氣,把自己的乾糧分了他一塊。顧蘭舟聽著這些低聲的交談,忽然想:這二百多個人,每一個人背後都揹負著不同的期盼。這些期盼託舉著他們往前走下去。
隊伍在午門外集結後,鴻臚寺官開始整列。貢士分東西兩班立於丹墀下,顧蘭舟站在東班中間靠前的位置,正好能看見太和殿重簷的輪廓在晨光裡一點點清晰起來。
錦衣衛陳設的儀仗從丹陛下一首排到午門外。旌旗蔽天,斧鉞林立,數百面五色旗在晨風裡獵獵作響。鴻臚寺官天不亮就設好了御座,龍椅置於太和殿前丹陛之上,背靠盤龍屏風,左右各立八名執扇宮女。
試題置於黃案之上,黃綾覆題,兩側立著禮部與鴻臚寺的執事官,人人屏息凝神,連咳嗽聲都聽不見。辰時整,午門大開。皇帝常服升殿,鳴鞭三響,聲震殿瓦。第一聲鞭響時,顧蘭舟感覺腳下的石板都跟著震了一下。百官朝服陪立兩側,烏紗帽與朝珠在晨光裡匯成一片深色的海。
鴻臚寺官引貢士入丹墀,行五拜三叩禮。顧蘭舟跪在佇列中,雙手平貼地面,額頭觸到冰涼的石板。殿前石階上鑿著盤龍紋,他的額頭正好叩在龍尾的位置。
周圍兩百多個人的呼吸聲此起彼伏,和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五拜三叩之後,策題由侍官從黃案上取下,置於御道正中的黃案之上。鴻臚寺官高聲宣題,聲音一板一眼,在太和殿前傳出去很遠。
顧蘭舟終於聽清了策題的全部內容——關於京畿糧食儲備與漕運排程。他心頭那塊石頭悄然落地:這個題目,他己經在梧桐巷裡寫了無數遍。
鴻臚寺引考生各就試桌。太和殿前,臨時搭好的試桌一排排整齊地列著,桌面上鋪著素絹,放著統一配發的石質方鎮與筆墨硯臺。
日頭漸漸升高,晨風從丹陛下穿過,吹得桌面上鋪的素絹輕輕掀動。顧蘭舟用石鎮紙壓住卷角,蘸墨落筆。寫到一半時,風忽然大了些,對面試桌上一個貢士的鎮紙被風吹得晃了一下,那人手忙腳亂地去壓,策論稿紙上還是沾了灰。顧蘭舟把自己的石鎮紙往卷角推緊了些,繼續寫。
日頭漸漸偏西。兩百多張試桌上,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此起彼伏,偶爾有人咳嗽一聲,也是壓低了嗓子的,隨即就被吹過來的風聲取代。站班的錦衣衛在儀仗兩側紋絲不動,連眼皮都不怎麼眨。
顧蘭舟把草稿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核對了幾處關鍵資料。這幾年來零零碎碎攢下的東西,如今在殿試卷子上一字排開。然後他鋪開謄正紙,在素絹上落筆。他在最後一段收筆於——積數年之走訪亦非一日之功。以此觀之,則倉廩可實,漕運可通,而民食足矣。
寫完後擱下筆,將考卷從頭到尾核對了一遍,確認彌封處沒有任何疏漏。禮部的封印蓋在卷末,硃紅印泥飽滿,紙背都能透出顏色。
日落前鼓聲再響,鴻臚寺官高聲宣令交卷。執事官開始依次收卷,一一當面彌封,加蓋封印。兩百餘份考卷逐一被收進木箱,箱蓋合上,貼上禮部封條。
顧蘭舟把卷子交到執事官手裡,看著自己的卷子被放進彌封的木箱裡,和其餘貢士的卷子混在一起。走出試桌的那一刻,他在丹陛下站了片刻,讓風吹乾額頭上的汗。
夕陽從太和殿西側斜照過來,把他身上的貢士服染成一片暖金色。午門外,那些貢士們的親屬和僕役早己等候多時。顧蘭舟提著考籃從旁邊走過,腳步沒有停。沈芷衣和辰音還在梧桐巷等他,他得回去。
殿試後三日,東閣閱卷。讀卷官由內閣大學士與六部尚書組成,以圈、尖、點、叉五等評卷,圈多者優。顧蘭舟的卷子被一位讀過他會試策論的大學士認出——不是憑筆跡,彌封還沒拆,是憑策論裡漕運折耗那幾組資料。同樣的資料在會試策論裡出現過,當時閱卷官用硃筆圈了好幾個“實”字。這一次,大學士在卷面上畫了一個圈。
十二卷最優者進呈御前,皇帝親覽。硃批之後,一甲三名、二甲若干、三甲若干的名單被工工整整地寫在硃砂黃紙之上——這便是傳臚大典上要張掛的皇榜。
沈棠棠從早上起就蹲在櫃檯後面翻這個月的賬目,但隔一會兒就把賬本合上,走到鋪子門口看一眼貢院街的方向。周奶奶看在眼裡,沒吭聲,只是把骨頭湯的火候調到了最小。
訊息傳來時己是午後。傳臚大典上,鴻臚寺官在太和殿前高聲唱名——狀元、榜眼、探花,二甲、三甲依次宣讀。皇榜高懸於東長安門上,硃砂黃紙被春風吹得輕輕顫動。鄭大擠在人群最前面,帽子被人群擠掉了也沒顧上撿,扯著己經沙啞的嗓子盡力朝巷口喊——“中了!顧姐夫中了!二甲第七!”
梧桐巷的石榴樹下,沈芷衣正抱著辰音收拾昨夜的針線籃。她從灶房門口聽見那聲沙啞的“二甲第七”時,手裡的一塊細棉布輕輕落在膝頭。辰音抬起頭——“娘。”
她低頭把棉布揀起來,應了一聲:“哎。”然後她把女兒抱緊了一點。
顧蘭舟站在東長安門外,仰頭看著那張高懸的皇榜。榜上的硃砂字在日光裡鮮豔奪目——“二甲第七名,顧蘭舟,江南松江府人”。
他低下頭,把手從袖子裡伸出來。手指上有刻版多年磨出來的繭,也有這幾天握筆磨出來的新繭,層層疊疊,像朱雀街上那些被無數雙腳磨過的青石板。他在江南落第的時候以為這輩子和科舉再無緣分。現在他的名字被寫在殿試皇榜上,但真正讓他胸口發熱的不是名次——而是裴瑾方才從禮部值房傳給他、此刻揣在袖中的策論批語抄條。他展開那張字跡工整剋制的翰林便條,讀卷官一共圈了好幾個圈,末批八個字——“實而有據,可為諸生表率”。
顧蘭舟把紙條收進袖子裡,轉身往朱雀街走去。沈芷衣和油紙傘還站在石階旁邊,辰音手裡那把刻著石榴花的小木勺在午後斜陽裡微微發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