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鈺沒有接話,只是把她的肩膀攬過來靠在自己肩上,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後頸。他們就這樣靠著坐了好久,首到小棗在襁褓裡不耐煩地蹬了一下腿。
黃疸退了以後小棗的脾氣忽然變大了。之前她只在餓了或尿了的時候哭,哭兩聲有人應就停了。現在她學會了另一種哭法——沒來由地突然扯開嗓子嚎,嚎得滿臉通紅,拳頭攥得緊緊的,兩條小腿用力蹬著襁褓,蹬得搖籃邊沿的銀鈴鐺叮叮噹噹響。
裴鈺把她抱起來拍嗝拍了半炷香也沒拍出來,把她放回搖籃裡,她哭得更兇了。他把她重新抱起來在屋裡來回走,一邊走一邊輕輕晃著,走了一刻鐘哭聲漸漸變成抽泣,抽泣又變成安靜。
他以為她睡著了低頭一看,她還睜著眼睛,烏溜溜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著他。他把臉湊近了些,她忽然咧開嘴露出沒牙的牙床笑了一下,然後立刻皺起眉頭又嚎了起來。
沈棠棠靠在床頭看著裴鈺赤著腳在青石板上來回踱步,肩膀微微塌著,後背上被汗洇溼了一小塊。
她說把她抱過來吧,可能是餓了。裴鈺把小棗放進她懷裡,小棗用力吸了起來,吸了好一陣才鬆開口,嘴唇上還沾著奶漬。
沈棠棠低頭看著女兒那張還掛著淚痕的臉,“哭和笑都是她新學會的話——她現在會說三句話了,餓、困、尿了。”
裴鈺靠在床沿上,把女兒的小拳頭輕輕包在自己掌心裡,說黃疸好了以後她力氣比以前大了,剛才在他肩膀上掙扎的時候差點把虎頭帽蹬掉。
大嫂帶著妞妞來的時候沈棠棠正坐在床沿上吃早飯——一碗紅豆粥,周奶奶天不亮就起來熬的,紅豆泡足了時辰,熬得稠稠的。
大嫂把帶來的豬蹄花生湯放在床頭桌上,看了看她眼下的青圈,說這幾天夜裡沒睡好吧。
沈棠棠說小棗的作息到現在還是亂的,白天怎麼弄都弄不醒,一到亥時就精神了,睜著眼睛到處看,陪她耗到子時她才肯閉眼。
話音剛落小棗哼唧了兩聲,沈棠棠條件反射地放下碗伸手去搖籃裡摸尿布——乾的。她又把手輕輕按在女兒胸口上等了等,小傢伙把拳頭舉到耳朵旁邊繼續睡了。她把手指從搖籃邊沿收回來,自己都沒有察覺自己在做這個動作。
蘇氏看著她這一套動作做得行雲流水,“我當初生妞妞時也是這樣——別人看著覺得我手忙腳亂,其實每件事都有我自己的道理。”
“等小棗再大些啊,還會學會更多事——從哭聲裡聽出是餓了還是困了,從眼神里看出是想睡還是想人抱。這些事不用人教,天天跟孩子待在一起,身體自己就學會了。”
裴鈺這些天也學會了不少東西。他第一次給小棗換尿布的時候手忙腳亂——襁褓一開啟那股酸臭氣撲面而來,他屏住呼吸把舊尿布抽出來,用溼帕子擦了擦女兒的小屁股,然後拿起一塊新尿布翻來覆去看了看,不知道哪面朝上。
鋪好以後捏著女兒的兩隻腳踝輕輕提起來把尿布墊進去,再繞過胯骨兩邊從前面折回來,用繫帶鬆鬆地扎住。
第一次扎得太緊,小棗蹬了兩下腿蹬不開張嘴就嚎。他趕緊拆了重扎,第二次又太鬆,尿布從小棗屁股上滑下來堆在搖籃墊子上。他蹲在搖籃旁邊拆了又扎扎了又拆,折騰了好幾回才找到那個剛剛好的鬆緊——剛好能塞進一根手指。
他把繫帶打成活結,用拇指按了按結頭。為了熟練這個手勢,他私下在自己的竹片上反覆模擬了好幾回。
喂夜奶的時候他幫沈棠棠把枕頭墊在腰後,把她第二天要換的乾淨衣裳疊好放在床尾。
有時候小棗喝完奶豎在肩上還沒拍嗝就吐了,奶水順著他的肩胛骨流進領口。他接了盆溫水給沈棠棠擦乾淨前襟,換上乾衣裳,順手把床頭涼了的那碗湯端回灶房重新熱。
他在灶前蹲下來往灶膛裡添了一塊柴,火光照在他臉上。
幾天後沈芷衣帶著辰音來看妹妹。辰音一進門就往搖籃那邊跑,踮著腳往裡看了看,回頭問沈芷衣說“妹妹怎麼還是這麼小啊?”。
“妹妹還有好長的時間才能長大呀。”
沈芷衣在床沿上坐下來看了看沈棠棠的臉色,問她奶水夠不夠。沈棠棠說夠,就是夜裡要起來好幾次。沈芷衣說正常,她生辰音那會兒也是這麼熬過來的,過了頭幾個月就好帶了。
她問黃疸退了以後有沒有反覆。沈棠棠說沒有,全退乾淨了。沈芷衣把手輕輕按在她手背上放了放,沒有再多問。
辰音趴在搖籃旁邊跟小棗絮絮叨叨地說花園、泥巴和昨天挖出來的那條蚯蚓。小棗閉著眼睛打了個哈欠,把自己蜷成一隻小蝦米。辰音回頭說妹妹嫌她煩,她今天要先回去畫一幅畫明天再來陪她。
夜裡裴鈺回到臥房,沈棠棠己經靠在床頭睡著了,手裡還握著那本翻開的賬本。
他把賬本從她手裡輕輕抽出來放在床頭桌上,掃了一眼最新那一頁。上面記著今天小棗第一次在換尿布的時候自己蹬了一下腿,把新換上去的尿布又蹬歪了;還記著今晚餵奶的次數和時辰——比前幾天少了半刻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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