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過後,朱雀街上熱得像是蒸籠。青石板路面被曬得燙手,張記餛飩老闆把灶火挪到了鋪子後門口,說再在屋裡燒火他就要熟了。
李記老闆娘把豌豆黃全搬進了地窖裡晾著,說這天氣放在外頭不到半個時辰就餿。周老伯的紅豆沙改成了冰鎮版——用井水涼過的粗陶碗盛,碗底結一層細密的水珠,端在手裡涼絲絲的。
沈棠棠每天還是天不亮就去鋪子裡。小棗放在竹編推車裡,推車擱在櫃檯旁邊,周奶奶一邊揉麵一邊幫她看著。小棗最近迷上了拍手——把兩隻手掌攤開來對在一起拍,拍不響,只發出極輕極悶的噗噗聲。
她拍了好幾下,停下來把手舉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看,大概在想為什麼娘拍手能響她拍不響。周奶奶說這孩子性子像你,什麼事都要自己琢磨透。沈棠棠把擇好的豆角放進木盆裡,說她爹也是個愛琢磨的人。
這天上午,田老闆來鋪子裡送菜,帶了一筐新摘的茄子和幾根黃瓜。他把菜筐從牛車上卸下來,又遞過來一小捆馬齒莧,說是今天早上剛從城外田埂上拔的,嫩得能掐出水。沈棠棠接過馬齒莧放在櫃檯上,問他最近生意怎麼樣。田老闆用搭在肩上的汗巾擦了把臉,說還行,就是往北邊跑的商隊又少了一支。
原來跑北境軍屯線的好幾支商隊如今只剩馬爺那支還在跑,別的都改跑南邊了。沈棠棠問改跑南邊是因為北邊官道修路還是別的。田老闆想了想,說可能也不是路的事,商隊都是跟風走,一支改道別的也跟著改,過陣子要是路好走了也許又回來了。他把汗巾從肩上扯下來在手裡搓了搓,又說馬爺倒是鐵了心要繼續跑,說那條線上有好幾個老主顧等著他的茶葉和鹽巴。
沈棠棠把田老闆的話在心裡記下。田老闆搬完菜筐又折回來,說馬爺下趟出發前他打算多備些貨託他帶上,萬一以後跑的人更少了,北邊那些老主顧就更得靠這一條線了。他把馬齒莧往沈棠棠面前推了推,低聲補了一句——這趟回來,馬爺瘦了不少,臉上被風沙颳得全是口子。
午後,裴鈺從掌珍司下值回來,袖口捲到手肘,手裡提著一隻草編小簍。他把小簍擱在石桌上,走到廊下在沈棠棠旁邊坐下來,問她今天鋪子裡怎麼樣。沈棠棠把田老闆說的話轉述了一遍。裴鈺沉默了一會兒,說太僕寺今天又來催草料了,比上次催得更急,公文上加了“限期辦妥”西個字,總管太監讓他在三天之內把調撥單簽好。
沈棠棠問他這次數量比上次多了還是少了,裴鈺說和上次差不多,但要求交貨的日期提前了不少。往年草料從各州縣徵集到裝車發運至少要好些天,這次兵部讓太僕寺把期限壓短了將近一半。
他在廊下坐下來,把草編小簍裡的東西倒出來——是幾枝新摘的薄荷,葉片還帶著水珠。他說桃林邊上那口井旁邊長了一大片野薄荷,小順子摘了些給他,讓沈棠棠泡茶喝,解暑。沈棠棠接過薄荷放在鼻尖聞了聞,清涼氣衝得她眯起眼睛。
她把薄荷擱在灶臺上,準備晚上煮薄荷綠豆湯,轉頭又問他這麼趕的調撥以前有沒有過。裴鈺想了想,說以前也有過,但那是邊境真打起來的時候,現在軍報上沒寫打起來,只是說有些小股遊騎騷擾。
這天傍晚,顧蘭舟從翰林院下值後繞到竹裡館,手裡拿著一卷從值房帶回來的邸報抄本。他把邸報攤在石桌上,指著上面一行字給裴鈺看——兵部奏,北境各軍屯秋糧預估產量較去年減約兩成,具體數字各屯不一。裴鈺把邸報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說這條和上次翰林院謄的那份差不多。
顧蘭舟說不同,上次是“因旱減產”,沒寫具體數字,這次寫了“減約兩成”。裴瑾下午在值房裡把兩份邸報對比過,說從“因旱減產”到“減約兩成”,措辭的變化說明戶部己經核過數字了。核過數字還公開寫出來,就不是旱災那麼簡單,是在給朝堂打預防針。
裴鈺把邸報還給顧蘭舟,兩個人在棗樹下蹲著又嘀咕了一陣。沈棠棠靠在廊下擇豆角,把他們的話一字不漏地聽進去。她想起上回三哥來信裡說蕎麥快收了,但沒提具體收了多少。如果軍屯田的秋糧確實減產了,三哥那個營的糧食儲備就要比往年吃緊得多。她把擇好的豆角放進木盆裡,站起來走到灶房把薄荷葉洗乾淨丟進鍋裡,加了水和綠豆,文火慢慢熬。小棗在草蓆上拍手,拍了兩下停下來把手舉到眼前翻了翻,忽然把手舉向她的方向,“哦”了一聲。
幾天後方老伯拄著柺杖來了,畫眉蹲在他肩膀上。他在馬紮上坐下來,把柺杖橫在膝蓋上。沈棠棠給他倒了碗涼茶,把這段時間聽到的訊息一件一件告訴他——田老闆說商隊又少了,馬爺瘦了不少;太僕寺催草料催得緊,交貨日期提前了很多;邸報上寫了減產兩成。方老伯聽完以後沉默了好一陣,畫眉從他肩膀上跳下來落在草蓆欄杆上,歪頭看著小棗。
小棗立刻把手舉向它的方向,“哦”了一聲,把手裡的布老虎舉給它看。畫眉低頭啄了啄布老虎的左耳朵,又跳回方老伯的肩膀上。
方老伯說年輕的時候他在碼頭上扛活,遇過一回類似的事。先是碼頭上往北邊去的商船少了,然後糧價漲了,衙門的人天天來碼頭問有沒有船能往北邊運貨,後來才知道是要打大仗了。他現在看這些事,心裡有點發毛。
說完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小包花椒鹽放在石桌上,又補了一句,這些天來鋪子裡吃麵的人裡頭有好幾個生面孔,聽口音是北邊來的,都是拖家帶口往南走。這幾年朱雀街上很少有北邊逃難的人。
這天下午,沈芷衣帶著辰音來了。辰音手裡舉著顧蘭舟新刻的小木鏟,鏟柄上刻著一朵歪歪扭扭的石榴花。她蹲在草蓆旁邊跟小棗玩翻花繩,紅繩在她手指間繞出一隻蝴蝶,小棗伸手去抓蝴蝶抓不到,癟癟嘴把手塞進嘴裡啃了兩口。辰音趕緊把蝴蝶拆了換成一隻蜘蛛,說蜘蛛也好玩。
沈芷衣在竹椅上坐下來,看著沈棠棠把擇好的豆角放進木盆裡,壓低聲音說大嫂昨天來找過她。蘇氏說沈硯之最近每天下值都比平時晚,有好幾次天黑了才回府。以前他在戶部加班都是批常規公文,最近被兵部的人請去核對軍餉調撥的賬目,一去就是大半天。
他又發現有個批次的軍餉數額和常規不符,被兵部的人含糊過去了,只說回頭補上。沈硯之覺得不太對,讓蘇氏告訴沈芷衣,再讓芷衣轉告棠棠——這些事目前還只是零散的異常,不能算證據,但讓棠棠心裡有個底。
沈棠棠把手裡擇了一半的豆角放進簸箕裡,站起來走到推車旁邊。小棗正把布老虎的左耳朵往嘴裡塞,看見她過來把布老虎舉起來給她看,嘴裡發出極響亮的“哦”。
沈棠棠低頭假裝啃了一口布老虎的耳朵,小棗滿意地把布老虎收回去繼續啃。她又把沈芷衣拉到灶房,低聲說了另一件事——大哥從同僚那裡聽說,內閣最近接連收到幾份北境來的軍報,內容沒有公開,只在軍機處內部傳閱。有幾份軍報被壓下來了,沒有按慣例轉發各部。
沈芷衣走後,沈棠棠一個人在廊下坐了很久。棗樹上的蟬叫得正響,雪團趴在青石板上吐舌頭。她把這段時間聽到的所有訊息在心裡排了個順序:商隊少了,草料提前採購了,軍餉批得快了,邸報上的秋糧減產了,軍驛班次減了,北邊來的難民開始出現了,內閣壓下了軍報。
這些事單獨看都不算太大,但它們是同一個月裡發生的。她把小棗從草蓆上抱起來放在膝蓋上,用手指輕輕撥了撥她額前幾根細軟的碎髮。小棗把手裡的鐵勺舉到她面前讓她也啃一口。沈棠棠低頭啃了一口,小棗把手收回去繼續啃鐵勺。
這天夜裡,裴鈺從掌珍司回來得比平時更晚。天己經全黑了,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晃。他把官服脫下來搭在椅背上,走到搖籃旁邊低頭看了看正在熟睡的女兒。小棗側著身子,拳頭貼在嘴邊。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頭,在床沿上坐下來,壓低聲音說今天太僕寺的催料公文又來了,這次不是兵部轉發的,是太僕寺首接發的,上面有兵部的會籤。他簽了調撥單,這批草料數量比上批又多了一些,交貨日期更緊了。
他把沈棠棠的手握在自己掌心裡,又說總管太監私下告訴他,這批草料是往北境軍屯田方向運的,具體哪個屯沒說。沈棠棠問他知不知道具體運往哪個方向,他說單子上沒寫,只寫了軍屯田編號。沈棠棠想了想,說三哥那個營的編號,她記得信上隱約提過——雖然後來換過幾次。裴鈺說明天他再去核對一下調撥單上的編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