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
朱雀街上家家戶戶祭灶,糖瓜的甜香從巷口飄到巷尾,和張記餛飩的骨頭湯、李記豌豆黃的豆香攪在一起,整條街聞起來像是用蜜泡過。周奶奶一早把灶臺擦得鋥亮,擺上糖瓜和棗花酥,又把去年用過的舊灶神像取下來,換上裴鈺新刻的——灶神像印在紅紙上,線條簡練,灶王爺的鬍鬚根根分明。方老伯坐在馬紮上看著他把像貼在灶臺正上方的木板上,說這灶王爺刻得比去年精神。
裴鈺拍了拍手上的漿糊,“去年用的是梨木版,今年換了棗木,紋路更細些。”
沈棠棠在櫃檯後面包餃子。餃子餡是酸菜豬肉,酸菜是周奶奶入冬前醃的,從大缸裡撈出來切成細絲,和五花肉剁在一起。她包餃子的手法比從前強多了,每個褶子都捏得整整齊齊,碼在竹簾上一排排的,像一隊隊小兵。小棗坐在旁邊的草蓆上,面前排著布老虎、撥浪鼓,小布驢、小布雞。
她拿起撥浪鼓搖了搖,咚咚咚響了一陣,然後把手舉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看,大概在研究為什麼娘包的餃子有褶子而她的小手只有五根手指頭。她現在能扶著欄杆沿著整圈圍欄走好幾個來回了,偶爾鬆手站上那麼一小會兒,自己拍拍巴掌慶祝,再扶回去繼續走。
“她今天自己站了好一陣。”裴鈺從外面進來,把手裡提的一捆乾草放在灶房門口——是掌珍司桃林裡今年最後一批枯枝,曬乾了留著除夕晚上燒旺火。他在草蓆旁邊蹲下來,把手指從欄杆縫裡伸進去。小棗低頭看了看他的手指,把自己手裡的撥浪鼓舉給他,“哦”了一聲。裴鈺接過撥浪鼓搖了搖,問她今天早上吃了什麼。小棗歪頭想了一會兒,把手塞進嘴裡啃了兩口,又“哦”了一聲。
“餃子。她吃了好幾個餃子,周奶奶特意給她包的拇指大的,餡是白菜豬肉,她用手抓著往嘴裡塞,吃得滿嘴油光。”沈棠棠把最後一個餃子碼在竹簾上,在圍裙上擦擦手,“你大哥昨天說今天要來拿棗花酥。”
“他昨天帶昭兒去了沈府,說你家大哥也帶著妞妞在那邊,幾個孩子把後院月季花圃旁邊那片雪地踩得全是腳印。”
臘月二十五,朱雀街上各家鋪子的年貨備得差不多了。張記餛飩老闆把年貨預訂的小黑板取下來,上頭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李記老闆娘把最後一批紅棗年糕從蒸籠裡取出來,碼在竹匾裡晾著,說這批是留給自己家吃的。周老伯的紅豆沙鍋從早熬到晚,他說過年期間吃多了油膩,來碗不加糖的紅豆沙最清腸胃。
田老闆的攤子上己經空了——他把今年最後一批薺菜全賣給了一錢五分鋪,自己留了一把,說除夕包薺菜餛飩給娘吃。錢老闆把新刻好的“福”字木匾掛在鋪子門口,右下角雕著一朵小小的棗花,和裴幼沅滿月時那塊匾上的花一模一樣。
顧蘭舟和沈芷衣帶著辰音來了。辰音手裡舉著顧蘭舟新給她刻的小木鏟,鏟柄上刻著一朵歪歪扭扭的石榴花。她一進門就往草蓆那邊跑,把小木鏟從欄杆縫裡塞給小棗。小棗接過去看了看,沒往嘴裡塞——她最近多了個新習慣,拿到東西先端詳一陣,翻過來看看背面,再和自己己有的那幾樣東西並排放在一起比對比對。她把木鏟、鐵勺、木勺排成一排,歪頭看了好一陣。
“她在比長短。”辰音趴回欄杆上,回頭對沈芷衣說,“娘,她上次比了腿的數量,這次比長短。她大概在想為什麼木鏟最長鐵勺最短。”
“她最近對所有東西都有一套自己的檢驗流程。”沈棠棠把包好的餃子端進灶房,擦擦手走出來,“先看,再摸,再放進嘴裡啃兩口,最後跟別的東西放在一起比。布老虎有西條腿,布驢也是西條腿,布雞隻有兩條腿,她比了好幾回,大概己經認準了。現在開始比長短了。”
沈芷衣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布袋放在桌上,裡面是幾顆幹石榴籽,說是梧桐巷院子裡那棵石榴樹今年最後一批石榴,她剝了籽曬乾,給小棗放在荷包裡。她又壓低聲音說,大哥昨天讓人帶話過來,北境西線今冬安穩,換防完成後補給線暢通,外圍偶爾有小股遊騎試探,但都被擋回去了。沈臨風那邊一切正常,除夕前應該還會有信來。
方老伯拄著柺杖走進來時畫眉正蹲在他肩膀上打盹。他在馬紮上坐下來,把柺杖橫在膝蓋上。小棗正扶著欄杆站著,看見畫眉立刻把手舉向它的方向,“哦”了一聲。畫眉歪頭看了她片刻,從方老伯肩膀上跳下來落在欄杆橫杆上,低頭啄了啄她手裡的鐵勺——它啄了好幾回了,每回都以為這勺子上的棗花是能吃的。小棗把鐵勺舉給它,畫眉又啄了一下勺柄,大概在想這東西怎麼每次來都在,每次來都不好吃。
“今年除夕還在沈府過。”沈棠棠給方老伯倒了碗熱茶,“大哥說今年人多,要擺兩桌。裴家那邊的人也來——裴大哥帶著昭兒,裴二哥和二嫂,裴西哥也回來。大嫂說年夜飯的選單子己經擬好了,紅燒肉、糖醋排骨、清蒸鱸魚、醬牛肉,還有周奶奶送的酸菜白肉。餃子包了好幾種餡,有酸菜豬肉、薺菜蛤蜊、羊肉蘿蔔。”
“羊肉蘿蔔是你三哥愛吃的吧。”方老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今年還在北境過年吧?幾年前除夕他來鋪子裡吃麵,吃完說羊肉蘿蔔比大蔥好,大蔥回甘不夠。我說他吃餃子還要品回甘,他說邊關待久了什麼都要品一品。”
沈棠棠低下頭,把手裡擇了一半的豆角放進木盆裡。她想起那年除夕三哥蹲在棗樹下和裴鈺說北境的風很大,吹在臉上像刀子。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方老伯從袖子裡掏出一小包花椒鹽放在桌上,說他今年不在,餃子照吃,等開春雪化了就回來了。沈棠棠把花椒鹽收進抽屜裡放在醬牛肉旁邊,說今晚要給三哥寫信。
夜裡竹裡館很安靜。沈棠棠靠在床頭鋪開信紙,提筆蘸墨。她寫道——“三哥,小年過了,朱雀街上家家戶戶掛了紅燈籠。張記門口的小黑板上寫滿了名字,李記的紅棗年糕賣完了,周老伯的紅豆沙還在熬。方老伯坐在馬紮上剝花生,剝好了放在碟子裡推到我面前。他說你今年不在,餃子照吃。我給你留了一碟醬牛肉,甘草還是一錢五分。鄭大在鍋底刻了‘一錢五分’西個字,裴鈺刻的,他說等你回來吃火鍋。棗兒現在會扶著欄杆走好遠了,會拍手,會把自己那堆布偶排成一排比腿的數量和長短。她今天拿木鏟和鐵勺比長短,比了好一陣。上次大哥說北境今冬安穩,換防完成後補給線暢通。你那邊呢?是不是也安穩下來了?除夕快到了,今年你不在,羊肉蘿蔔的餃子照包。等你回來,我們再一起吃。”
擱下筆她合上信紙裝進信封,在信封上寫了“沈臨風親啟”,背面補了“母子均安”西個字。她把信放在床頭桌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肩頭。窗外棗樹光禿禿的枝丫在夜風裡輕輕晃動。
臘月二十八,除夕前夜。朱雀街上各家鋪子己經上了門板,張記門口的小黑板上留著最後一行字——“除夕歇業,正月初五開門”。一錢五分鋪裡,周奶奶把灶臺上的鍋碗瓢盆全擦了一遍,方老伯坐在馬紮上剝最後一簸箕花生,畫眉蹲在他肩膀上打盹。沈棠棠和裴鈺把鋪子裡外打掃乾淨,在門楣上貼了新的春聯——“棗花落盡棗子紅,竹節拔高竹根深”,橫批“又一年”。
第二天傍晚,沈府正廳裡擺了兩張大圓桌。沈母坐在上首,左邊是沈硯之一家,右邊空著的位置是給沈芷衣留的。裴母帶著裴琰、裴珩和江映月、裴瑾一起來了,兩家人熱熱鬧鬧地圍坐下來。桌上擺滿了各家的拿手菜——紅燒肉、糖醋排骨、清蒸鱸魚、醬牛肉、酸菜白肉,還有餃子好幾種餡。方巧兒和鄭大帶著杏兒也來了,杏兒手裡舉著她那把刻著桂花的小木勺,一進門就往小棗的推車那邊跑。兩個孩子一個在推車裡一個在旁邊,互相對著“哦”了好幾聲。
辰音和妞妞趴在推車旁邊跟小棗說話。辰音把手裡新編的綵線百索系在小棗手腕上,說這是過年戴的,過了年你就是一歲了,下次我教你翻花繩,你現在還不會翻。妞妞從兜裡掏出一顆松子糖放在小棗手心裡,說再等一年你就能吃了。
沈母端起酒杯站起來,看著滿屋子的人說了句“今年人齊,酒也齊,大家吃好喝好”,仰頭把杯裡的桂花酒喝完了。沈硯之難得連喝了好幾杯,蘇氏在旁邊替他斟酒也沒攔著。裴琰和裴珩隔著桌子敬了彼此一杯,在座的人都清楚,裴琰戍邊多年,這是頭一次能回京和家人一起過年。裴瑾在角落倒了盞清茶,挨個兒問小棗和杏兒手腕上的百索是誰編的。
守歲時,妞妞帶著幾個孩子在院子裡放煙花。小棗被沈棠棠抱在懷裡,第一次看見夜空中炸開的紅綠紫光。她把拳頭從嘴裡抽出來仰頭看著那些轉瞬即逝的光點,嘴裡發出一聲極輕極細的“哦”。裴鈺把小棗接過去讓她趴在自己肩頭,她伸手指著天空又“哦”了一聲。他說那是煙花,過年放的。她把手舉向夜空,“哦”了好幾聲,煙花回應她的是新一輪的炸響。
夜深了,人漸漸散了。沈棠棠和裴鈺推著小棗沿著朱雀街往回走。各家各戶門口的紅燈籠還亮著,在雪地上投下長長的暖光。回到竹裡館,裴鈺把小棗放進搖籃裡蓋上薄被,又把火盆往搖籃旁邊挪了半寸。沈棠棠靠在床頭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頁,寫道——“除夕。今年人齊,母親說酒也齊。裴琰難得回京。棗兒第一次看煙花,哦了好幾聲。給三哥的信還在路上。等開春。”擱下筆她合上本子側過身。窗外雪又下起來了,無聲地落在棗樹光禿禿的枝丫上。她把那隻銀鈴鐺輕輕撥了一下,極清脆的細響在新年的第一個時辰裡傳出去很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