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袖看著他,看著他白了的頭髮,看著他臉上的皺紋,看著他手上那道一萬年前的疤。“崔大人。你以後別一個人來了。我去接你。”
崔珏看著她,看著她暗紅色的眼睛,看著她眼睛裡的光。“好。”
陳公來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他穿著一件灰色的道袍,是舊的,洗得發白,打著幾個補丁。他手裡拿著一副對聯,是寫給秦唸的,上聯是“福如東海”,下聯是“壽比南山”,橫批是“長命百歲”。字是行書,筆走龍蛇,墨跡還沒有乾透。他把對聯遞給秦逸。
“給秦唸的。長命百歲。”
秦逸接過對聯,展開。字很好,比陳公以前寫的都好。他的字越來越好了,人卻越來越老了。“陳大人。你以後別寫字了。傷眼睛。”
陳公笑了。“不寫字,手會抖。寫了,手就不抖了。”
無天從灶臺後面端出一碗麵,放在陳公面前。“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陳公拿起筷子,夾起一筷麵條放進嘴裡。面是鹹的,和無天以前煮的一樣鹹。
“好吃。”陳公放下筷子,看著無天。“無天。你以後也別煮麵了。累。”
無天看著他。“不煮麵,手會抖。煮了,手就不抖了。”
陳公看著他,笑了。
蘇長河站在書房門口,看著滿院的賓客。他的腿不好,走不過去,只能站著看。他的手裡攥著那串佛珠,檀香味瀰漫了整個書房。他在看秦念。秦念被蘇瑤抱在懷裡,穿著一件紅色的棉襖,頭上戴著一頂紅色的帽子,帽子上繡著一朵梅花,是紅袖繡的。她的眼睛睜著,看著滿院的人,不哭不鬧。
蘇長河看著她的眼睛,黑色的,亮亮的,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星。他想起秦逸剛入贅蘇家的時候,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站在柴房門口,低著頭,不說話。那時候他看不起秦逸,覺得他配不上蘇瑤。現在他老了,腿不好了,走不動了。是秦逸扶著他,一步一步地走。秦逸沒有記恨他。秦逸從來沒有記恨過他。蘇長河的眼淚掉了下來。他用手背擦了擦,沒有擦乾淨。
蘇長河從書房走出來,一瘸一拐地走到秦念面前。他低下頭,看著她。秦念也看著他,不哭不鬧,眼睛亮亮的。
“秦念。我是你外公。”
秦念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指。她的手很小,只能抓住他的一根手指,但抓得很緊。蘇長河的眼淚又掉了下來。他沒有擦,就讓眼淚流著。
月亮升起來了。滿月,圓圓的,亮亮的,像一面銀白色的鏡子。蘇家院子裡的紅燈籠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像一朵朵快要凋謝的花。賓客散了,都市王走了,陳公走了,崔珏走了,無天走了。蘇婉兒和無念站在老槐樹下,看著命樹上的那朵金色花。它還在開著,開了一個月了,花瓣還是那麼薄,那麼亮。
“無念。你說,它會開到什麼時候?”蘇婉兒沒有看他。
無念看著那朵花。“開到該謝的時候。”
蘇婉兒點了點頭,伸出手,握住了無唸的手。兩人站在老槐樹下,手牽著手,看著月亮。
秦逸和蘇瑤坐在廊下。秦念在蘇瑤懷裡睡著了,嘴巴微微張開,呼吸很輕。蘇瑤低下頭,看著女兒的臉。她的臉己經不皺了,光滑了,白裡透紅,像一朵剛剛綻放的花。
“秦逸。你說,她以後會像誰?”
秦逸想了想。“像你。眼睛像你,鼻子像你,嘴巴也像你。”
蘇瑤看著他。“眉毛像你。你的眉毛很濃,她的也很濃。”
秦逸低下頭,看著秦唸的眉毛。濃的,黑黑的,和他的一模一樣。他笑了。“眉毛像我。別的都像你。”
蘇瑤靠在他肩上,閉上了眼睛。
紅袖站在廚房門口,手裡端著一碗豆漿。她喝了一口,甜的。看著院子裡的秦逸和蘇瑤,看著蘇婉兒和無念,看著命樹上的那朵金色的花。她笑了一下,轉過身,走進廚房,把碗放在灶臺上。灶臺邊還有一碗麵,是無天煮的,給她的,她忘了吃。面己經涼了,坨了。她端起來,吃了一口。涼的,但還是好吃。
命樹的花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像一顆小小的星星。滿月的光照在花瓣上,花瓣微微顫了一下,像是在笑。
)完 章一十一百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