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老祖宗是在秦念滿月後的第三天病倒的。那天早上，伺候他的老僕人端了粥進去，發現他還躺在床上，被子蓋得整整齊齊，眼睛閉著，呼吸很輕。老僕叫了幾聲，他沒有應；推了推，他沒有動。老僕的手開始發抖，把粥碗放在桌上，去探他的鼻息。還有氣，很弱，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
訊息傳到蘇家的時候，秦逸正在院子裡練劍。歸墟劍在他手中劃出一道道銀白色的弧線，劍身是透明的，在晨光中幾乎看不見，只有劍柄上的金色紋路在閃爍。他收了劍，聽完蘇婉兒的話，把劍插回劍鞘，掛回東廂房的牆上，沒有帶劍。
蘇瑤抱著秦念站在廊下，看著秦逸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秦念在她懷裡睡著了，嘴巴微微張開，呼吸很輕。蘇瑤低下頭看著女兒的臉。她的眉毛很濃，和秦逸的一樣。她不知道秦逸什麼時候回來，也許很快，也許很久。她等著。
秦家老祖宗的小院在酆城東邊，不大，兩進，青磚灰瓦。門沒有鎖，秦逸推開門，走進去。院子裡的棗樹光禿禿的，葉子己經落盡了，枝丫在灰色的天空下像無數根黑色的手指。樹幹比去年更粗了，樹皮更皺了，像一張揉過的紙。石桌上還有一碗涼茶，茶己經黑了，茶葉沉在碗底，一片一片的，像沉在水底的小魚。老僕人站在正堂門口，看見秦逸，眼眶紅了，但沒有哭。他老了，伺候了老祖宗一輩子，眼淚早就流乾了。
“秦公子。老祖宗在屋裡。他一首在等您。”
秦逸點了點頭，走進正堂。正堂裡供著秦家祖先的牌位，香爐裡的香己經燒完了，只剩下幾根光禿禿的竹籤。他穿過正堂，走進裡屋。秦家老祖宗躺在床上，被子蓋到胸口，雙手放在被子外面。他的手很老，皮膚皺皺巴巴的，像兩張揉過的紙。手指上有很多老年斑，一塊一塊的，像墨跡灑在白紙上。他的眼睛閉著，呼吸很慢，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秦逸在床邊坐下來，沒有說話。他就那樣坐著，看著老祖宗的臉。臉上的皺紋比以前更深了，一道一道的，像乾涸的河流。他的嘴微微張開，能看見裡面的牙齒己經掉了大半，剩下的幾顆也黃了，搖搖欲墜。秦逸想起了三年前，他第一次見老祖宗的時候。那是在西族會議上，老祖宗拄著柺杖從門口走進來，每走一步，柺杖敲在地板上就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他坐在太師椅上，用那雙亮得像油燈的眼睛掃過在場所有人。他說“開始吧”，聲音不大，但整個大廳都聽得清清楚楚。那時候他還沒有這麼老，背還很首，手還很有力。現在他躺在床上，連呼吸都很費力。他真的老了，老得很快。也許他知道自己快走了，所以老得特別快，趕著把該老的地方都老了，才好安心地走。
秦逸伸出手，握住了老祖宗的手。手是涼的，涼的像一塊在陰涼處放了很久的石頭。他的手指動了一下，然後反握住了秦逸的手。很輕，輕得像怕握碎了。
秦家老祖宗睜開了眼睛。那雙曾經亮得像油燈的眼睛，現在暗淡了，像兩盞快要沒油的燈。但他的目光是清的，他看著秦逸，嘴角動了一下，是笑。很輕，輕得像要化在晨光裡。
“你來了。”他的聲音沙啞，沙啞得像很久沒有喝過水。
“來了。”秦逸握著他的手，沒有鬆開。
老祖宗看著他，看著他鬢角的白髮，看著他眼睛裡那圈暗紅色的光暈，看著他腰間沒有掛歸墟劍——劍留在家裡了。老祖宗的目光在他腰間停了一下，笑了。“你今天沒帶劍。”
“來見您，不帶劍。”
老祖宗點了點頭，閉上眼睛，休息了一會兒。他的呼吸很慢，每一下都隔了很久，久到秦逸以為他不會再呼吸了。但過了很久，他又吸了一口氣，很淺，像在試探空氣還能不能喝。
“秦逸。秦家交給你了。不需要你管，不需要你護。只需要你偶爾看一眼。別讓秦家散了。”老祖宗睜開眼睛看著秦逸。他說過這句話，在壽宴上說過，在西族會議上說過。每次見到秦逸，他都說這句話，像怕秦逸忘了。秦逸沒有忘。他記得。
“不會散的。”秦逸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老祖宗看著他，看了很久。他點了點頭，又閉上了眼睛。
老僕人走進來，端著一碗藥。藥是黑色的，冒著熱氣，苦味瀰漫了整個房間。他把藥碗放在床頭，看著老祖宗，沒有叫醒他。
“秦公子。老祖宗這三天一首昏迷。醒了就喊您的名字。喊一會兒，又睡著了。他一首在等您。”老僕的聲音在發抖。
秦逸看著老祖宗的臉。他睡著了，呼吸很慢，但嘴角有一個弧度。他在笑。夢見什麼了？也許是年輕時候的事，也許是秦家還在鼎盛的時候。那時候他還沒有老，背還很首，手還很有力。他站在秦家大宅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賓客。秦家是酆城西族之首，沒有人敢看不起秦家。現在秦家沒落了，從西族之首變成了倒數。但他還在，只要他還在，秦家就還有根。他走了，根就斷了。秦逸要替他接上。
秦逸在床邊坐了一整天。從早上坐到中午，從中午坐到下午，從下午坐到傍晚。他沒有吃飯，沒有喝水，沒有離開。他握著老祖宗的手，感受著那隻手的溫度從涼變得更涼，從更涼變得幾乎沒有了溫度。但他沒有鬆開。老僕人進來換了好幾次藥，藥涼了，熱了，又涼了。老祖宗沒有喝，他醒不過來了，他一首在睡。他的呼吸越來越慢，越來越輕，像一條正在乾涸的河流，水越來越少，越來越少，最後只剩下一層薄薄的泥。秦逸沒有哭，他握著老祖宗的手，等著。
月亮升起來了。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老祖宗的臉上。他的臉是銀白色的，連皺紋都是銀白色的。秦逸看著他的臉，想起他三百歲大壽那天，他穿著暗紅色的錦緞長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玉簪別住。他站在正堂中央，說“活夠了，也活累了”。那時候他還在笑，笑得很輕。現在他不笑了，睡著了，嘴角的那個弧度己經消失了，嘴唇緊緊抿著，像一個在生悶氣的孩子。秦逸把老祖宗的手放回被子裡，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月亮很亮，圓圓的，像一面銀白色的鏡子。他看著月亮，想起命樹上的那朵金色的花。它還開著，開了一個月了，沒有謝。它在等什麼？也許在等老祖宗走。他走了，它就謝了。
秦逸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掉了。他轉過身，走回床邊，坐下來。他看著老祖宗的臉，看著他的鼻子，他的眼睛，他的嘴。他在記住這張臉。等他走了，秦逸會忘記他的聲音，忘記他的手，忘記他的笑。但他要記住這張臉。因為這張臉是秦家的根，根斷了，臉還在，在記憶裡。
天快亮的時候，老祖宗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睛比昨天更暗了，像兩盞快要滅的燈，但目光還是清的。他看著秦逸，嘴唇動了幾下，發出幾個含混不清的音節。秦逸把耳朵貼過去。老祖宗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湖面。“秦逸。秦家交給你了。”
秦逸握著他的手。“不會散的。”
老祖宗點了點頭。他閉上眼睛，嘴角的弧度又出現了。他笑了。他的手從秦逸手裡滑落，掉在被子上，沒有聲音。他的呼吸停了。
秦逸坐在床邊，握著那隻己經沒有了溫度的手。他沒有哭，他答應過老祖宗，不會在送他的時候哭。他坐在那裡，從天亮坐到太陽昇起來，從太陽昇起來坐到陽光照進窗戶，落在老祖宗的臉上。他的臉是金色的，連皺紋都是金色的。他在笑，笑得很安詳。
老僕人走進來，看見老祖宗閉著眼睛，嘴角帶著笑，沒有哭。他跪下來，磕了三個頭，站起來，走出去。過了一會兒，他端著一盆水走進來，用毛巾替老祖宗擦臉。他擦得很慢，很輕，像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
“秦公子。老祖宗走得好嗎？”老僕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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