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殿冥帝》第113章 歸墟深處的聲音(1)

作者:嶼京·1個月前

無念的夢是從秦念滿月後開始變重的。以前他夢見歸墟深處那個聲音叫他的名字,隔幾天一次,叫一兩聲就停了,醒來恍惚一陣,洗把臉就忘了。現在每天晚上都夢,一夢就是一整夜,那個聲音不停地在叫,“無念,無念,無念”,一遍一遍的,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一顆地往下掉,沒完沒了。聲音有時遠有時近,遠的時候像從很深很深的地底下傳上來,悶悶的,像大提琴最粗的那根弦被緩緩拉動;近的時候像有人在耳邊低語,他甚至能感覺到那個聲音撥出的氣,涼的,不像是活人的氣息。他睜開眼睛,閣樓裡很黑,天還沒亮,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很快,快到不正常。

無念坐起來,摸了摸自己的臉。涼的,沒有溫度。他把手放在胸口,感覺到了心跳,慢慢慢了下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那個聲音還在他的腦子裡迴盪,像山谷裡的回聲,一聲接一聲,不肯停。無念穿好衣服走下樓梯。麵館裡沒有燈,灶臺是冷的。無天不在,他的房間門開著,被子疊得整整齊齊,他早就起了。無念走到門口推開面館的門。巷子裡灰濛濛的,天還沒亮。無天站在巷口,背對著他,看著遠處的天空。天空是灰色的,沒有星星,沒有月亮,但在很遠很遠的地方,羅酆山的方向,有一道暗紅色的光在閃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無念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站著。“爹。我又做噩夢了。”無天沒有看他,看著遠處那道暗紅色的光。“它叫你的名字了?”無念點了點頭。“叫了。一晚上都在叫。‘無念,無念,無念。’停不下來。”

無天沉默了一會兒,伸出手,按在無念的肩上。手是粗糙的,手背上沾著麵粉,按在肩上癢癢的。“無念。你別怕。”

無念看著他爹的背影。“爹。它為什麼叫我?”

無天沒有回答。他看著遠處那道暗紅色的光,它越來越亮,越來越刺目,像一隻正在睜開的眼睛。他看著那道光,無念也看著那道光。光在閃爍,一下,兩下,三下。然後滅了。羅酆山的方向恢復了黑暗。無天收回手,轉過身,走進麵館。“進來吧。外面冷。”

無念站在巷口,看著羅酆山的方向。黑暗中有東西在動,不是風,是一種更深的、像是大地本身在呼吸的起伏。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進麵館。灶臺上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無天抓起一把麵條扔進鍋裡,麵條在沸水中翻滾,像一條條白色的魚。

秦逸來的時候,無念正在吃麵。他坐在灶臺前的長凳上,手裡端著碗,低著頭,一根一根地挑著麵條,吃得很慢。秦逸在他旁邊坐下來,無天從灶臺後面端出一碗麵放在他面前。清湯,幾粒蔥花,兩個荷包蛋。秦逸看著碗裡那兩個荷包蛋,蛋黃是溏心的,像兩顆半睜著的金色的眼睛。他拿起筷子夾起一筷麵條放進嘴裡。面是鹹的,和無天以前煮的一樣鹹。

“無念。你昨晚又做噩夢了?”秦逸沒有看他。

無念的手停了一下。“做了。它叫了我的名字。一晚上都在叫。”他的聲音很平靜,但秦逸聽出了平靜下面的東西——是恐懼,一種很深的、像根一樣紮在心裡的恐懼。

秦逸放下筷子看著無念。他瘦了,眼睛下面有青色,嘴唇乾裂了。“無念。你今天跟我去歸墟。找天道。他見過那個東西,他知道怎麼扛住。”

無念抬起頭看著秦逸。他的眼睛是灰色的,淺淺的,裡面有光,那光是恐懼。“天道幫過我。上次崔珏用判官筆畫那個‘封’字的時候,天道也在。他知道那個東西在想什麼。”

無天站在灶臺後面,手裡揉著麵糰。他沒有說話,但他的動作比平時慢了,揉一下,停一下,再揉一下。他在聽。

無念看著秦逸。“好。我跟你去。”

兩人吃完麵站起來。無天沒有轉身,沒有說再見。他的麵糰還在揉,揉一下,停一下,再揉一下。

秦逸和無念走出麵館。陽光很好,照在青石板上暖洋洋的。巷子裡的狗在曬太陽,貓在牆頭打盹。一切都和平時一樣,但無念知道不一樣了。那個聲音在叫他,每時每刻,即使醒著也能聽見,只是很輕,像遠處的雷聲,悶悶的,若有若無。秦逸蹲下來把手按在地上。影子在他手掌下蔓延,像一攤黑色的水。無念踩在影子上。秦逸站起來邁出一步,世界翻轉了。

歸墟的銀白色光從西面八方照過來。天道坐在小屋門口,懷裡抱著那盆蘭花。花開了二十西朵,一朵一朵的,像滿天星。他低著頭在數花。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秦逸和無念從光中走來。

“你們來了。”天道的聲音很輕。

秦逸走到他面前。無念站在秦逸身後,手按在短刀上,刀沒出鞘。“天道。無念的夢越來越頻繁了。那個聲音在叫他的名字,一晚上都在叫。醒著也能聽見。”

天道看著無念。他灰色的瞳孔裡有光在閃,不是恐懼,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認命了。天道把蘭花放在地上,站起來走到無念面前。他比無念矮半個頭,抬起頭看著無念的眼睛。

“無念。你怕不怕?”無念看著他銀白色的眼睛。“怕。但怕沒用。要做事。”天道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是笑。“你和秦逸說了一樣的話。”

無念看著他。“天道。它為什麼叫我?”

天道轉過身看著歸墟的虛空。銀白色的光從西面八方照過來,沒有來源,沒有方向。他看了很久,像是在回憶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一萬年前,它把一片碎片放進了輪迴盤。那片碎片在輪迴盤的裂縫裡待了很久,碎成了千萬片。你把那些碎片拼了回去,拼成了你自己。你是它的孩子,也是它的眼睛。它叫你,是想讓你回去。”天道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講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無念的手指收緊了。他看著自己的手,手在發抖。“我不想回去。”

天道轉過身看著他。“那你就不回去。你的根在這裡。麵館,蘇家,蘇婉兒,無天。都是根。根扎得深,叫不走。”

無念看著他。“根扎得深,它就叫不走?”

天道點了點頭。“叫不走。它會一首叫,但你不會走。就像風吹大樹,樹會搖,但根不會斷。你的根扎得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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