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動還在繼續。很輕，一首在搖，像大地在呼吸。無念站在麵館門口，看著遠處的天空。天空的顏色越來越深了，從灰變成了暗紅，像一道永遠不會癒合的傷口。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進麵館。無天站在灶臺後面揉麵，麵糰在他手裡翻來覆去。他沒有抬頭。無念在灶臺前的長凳上坐下來，看著無天的背影。他老了，背沒有以前首了，肩膀塌了，揉麵的動作也慢了。他的頭髮全白了，手上的麵粉和白色的頭髮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無念想起小時候——不，不是小時候，是上一世。他站在忘川河邊，無天站在他身後。河水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無念說“爹，水好涼”。無天說“涼就對了，活著才能感覺到涼”。那時候他不懂，現在懂了。活著才能感覺到涼，活著才能感覺到疼，活著才能感覺到怕。他怕，很怕。他怕死，怕再也回不來，怕蘇婉兒等不到他，怕無天的面再也沒有人吃。但他還是要去。不是因為不怕，是因為怕也要去。
“爹。我決定了。我去。”無念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面煮好了”。
無天的手停了一下。他把麵糰放在案板上，轉過身看著無念。那雙枯井一樣的眼睛裡終於有水了，不是眼淚，是更深處的、像是從地底下滲出來的水。他看著無念，看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
“去。爹等你回來。”無天的聲音沙啞。
無念的眼淚掉了下來，沒有擦。他看著無天，看著他白了的頭髮，看著他臉上的皺紋，看著他手背上被面盆邊緣硌出的紅印。他想說“爹，你以後別再揉麵了，累”，想說“爹，你以後別再等我了，等了一萬年，夠了”，想說“爹，你以後別再煮鹹面了，鹹了才有味道，但我不想你再鹹了”。他什麼都沒有說，只是站起來，走到無天面前，伸出手，抱住了他。無天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放鬆了。他伸出手，按在無念的背上。手在發抖。
父子倆抱在一起，誰都沒有說話。
蘇婉兒站在麵館門口，看著無念從裡面走出來。他的眼睛是紅的，但沒有哭過。他走到她面前，看著她，看了很久。
“蘇婉兒。我要去歸墟了。”他的聲音很輕。
蘇婉兒的眼淚掉了下來。她沒有擦，就讓眼淚流著。“我知道。”
無念伸出手，用手背替她擦了擦眼淚。“別哭了。哭多了眼睛會腫。”
蘇婉兒抓住他的手，握得很緊。“無念。你答應我，一定要回來。”
無念看著她，看著她紅紅的眼睛，看著她鼻尖上還沒有乾的淚珠，看著她嘴唇上被咬出來的牙印。“答應你。”
蘇婉兒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她撲進無念懷裡，手搭在他肩上，臉埋在他頸窩裡。無念的身上有面粉的味道，有蔥花的氣味，有陽光曬過後的溫暖。她哭出了聲，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壓抑的、沙啞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聲音。無念抱著她，手按在她背上，沒有說話。
紅袖站在廚房門口，手裡端著一碗豆漿。她看著蘇婉兒和無念抱在一起，看著蘇婉兒的肩膀在發抖，看著無念的手按在她背上。她低下頭，喝了一口豆漿。豆漿是甜的，蘇婉兒給她放了好多好多糖。她放下碗，抬起頭，看著天空。天空的顏色越來越深了。
秦逸站在命樹下，看著那朵金色的花。它還在開著，花瓣在晨光中輕輕搖曳。蘇瑤抱著秦念站在他身邊，秦念睡著了，嘴巴微微張開，呼吸很輕。
“秦逸。無念決定去了？”蘇瑤的聲音很輕。
秦逸點了點頭。“決定了。”
蘇瑤低下頭，看著秦唸的臉。“他會回來嗎？”
秦逸想了想。“會的。他答應過蘇婉兒。”
蘇瑤靠在他肩上，閉上了眼睛。
無念站在歸墟之門前。天道坐在門檻上，懷裡抱著那盆蘭花。花開了二十西朵，一朵一朵的，像滿天星。他抬起頭看著無念。
“你決定了？”
無念點了點頭。“決定了。”
天道把蘭花放在地上，站起來走到無念面前。他比無念矮半個頭，抬起頭看著無念的眼睛。銀白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不是光，是祝福。
“無念。你的根扎得很深。叫不走。”天道的聲音很輕。
無念看著他。“天道。你守在這裡，守了多久了？”
天道想了想。“一萬年。從冥帝隕落的那一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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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六十一百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