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天在麵館裡站了很久。灶臺上的水早就燒乾了，鍋底泛著一層焦黃。他沒有加水，沒有關火，就那樣站著，看著那口燒乾的鍋。鍋裡的水漬在高溫下變成白色的印記，一圈一圈的，像樹的年輪。無念走了，走進歸墟深處，不知道能不能回來。無天沒有送他，沒有站在門口看他的背影，沒有說“小心”，沒有說“早點回來”。他什麼都沒有說，只是站在灶臺後面，看著那口燒乾的鍋，像是要把鍋看出一個洞來。
麵館的門半開著，陽光從門口照進來，落在地上，明晃晃的。街上有人在走路，有孩子在跑，有狗在叫。一切都和平時一樣，但無天知道不一樣了。無念不在，麵館裡少了一個人。那個人平時在灶臺前切面，一刀一刀的，切得很慢，但切得很首。他穿著無天做的灰色短褂，袖口一長一短，領口有點歪。無天每次看見那件衣服都想給他重做一件，但一首沒有做。現在想做了，人不在。
無天轉過身，走到案板前，從盆裡拿出那塊醒好的麵糰，放在案板上開始揉。麵糰在他手裡翻來覆去，他揉得很用力，每一揉都揉到了最深處，麵筋被他揉得絲絲縷縷，拉開來能照見光。他揉了很久，久到麵糰變得光滑如鏡，能照出他的臉。他低下頭看著麵糰裡的自己。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一道一道的，像乾涸的河流。他老了，老得很快。無念走了，他老得更快了。
無天把麵糰切成一塊一塊的，每一塊都大小均勻，和以前一樣。他把切好的麵條撒上乾粉，抖散，碼在竹匾裡。竹匾是新的，無念上個月編的，竹篾颳得很薄，編得很密，邊角收得很整齊。他編了一個月，編廢了好幾個，這個是最好的。他把竹匾放在架子上，說“爹，以後用這個裝面”。無天還沒有用過，一首用舊的。舊的用習慣了，不想換。但今天他用了，把麵條碼在新的竹匾裡，碼得整整齊齊。
無天站在灶臺後面，等著客人來。他知道不會有客人來，今天麵館不開門。他忘了把門板裝上，門還開著，陽光照進來，照在灶臺上，照在案板上，照在竹匾裡。他在等一個永遠不會來吃麵的人。
蘇婉兒來了。她穿著一件粉色的棉襖，頭髮紮成兩個丸子，手裡端著一碗豆漿。她站在麵館門口，看著無天的背影。他的肩膀在發抖，不是冷，是忍著不哭。蘇婉兒走進麵館，把豆漿放在灶臺上，在灶臺前的長凳上坐下來。
“無天叔叔。你吃了嗎？”蘇婉兒的聲音很輕。
無天沒有轉身。“不餓。”
蘇婉兒看著他。他的背比以前更駝了，肩膀塌得更厲害了，頭髮白得更多了。他老了，老得很快。她想說“無念會回來的”，但沒有說。她不知道無念會不會回來，誰都不知道。她只是坐在那裡，陪著無天。
紅袖從影子裡鑽出來，站在蘇婉兒旁邊。她手裡提著一把影子刀，刀是無形的，只有影子能看見。她把刀收起來，在蘇婉兒旁邊坐下來。她在等無念，等他從歸墟深處回來。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也許很快，也許永遠不會。她等著。
麵館裡安靜了很久。灶臺上的火滅了，鍋涼了。陽光從門口移到了牆上，又從牆上移到了地上。一天快過去了。
無天轉過身，看著蘇婉兒。他的眼睛是紅的，但沒有哭過。“蘇婉兒。你回去吧。天快黑了。”
蘇婉兒看著他。“無天叔叔。你吃什麼？”
無天想了想。“不餓。”
蘇婉兒站起來，走到灶臺後面，生了火，淘了米，把鍋坐在灶上。她煮了一鍋粥，白粥，沒有放糖，沒有放鹽，寡淡無味。粥煮好了，她盛了一碗，放在無天面前。
“吃。不吃會餓。”
無天低下頭看著那碗粥。粥是白的，冒著熱氣，白茫茫的，模糊了他的視線。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燙的，燙得他舌尖發麻。他沒有放下碗，一口一口地喝，把碗裡的每一粒米都吃乾淨了。
“好喝。”無天放下碗。
蘇婉兒看著他，眼淚掉了下來。“無天叔叔。無念會回來的。他答應過我。”
無天看著她，看了很久。“他答應過你的事，從來沒有做不到。”
蘇婉兒點了點頭。“所以他會回來的。”
無天沒有說話，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板一塊一塊地裝上。蘇婉兒站在他身後，看著他裝門板。他的手在發抖，門板幾次都沒卡進槽裡，他用力拍了幾下，拍進去了。裝到最後一塊的時候，他的手停了一下。他沒有裝，把門板靠在牆邊，站在門口看著巷口。巷口空蕩蕩的，沒有人。
“無天叔叔。你在等無念？”
無天沒有回答。他看著巷口，看著月光從牆頭照下來，落在青石板上，慘白慘白的。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進麵館。
“不等了。”他拿起最後一塊門板，裝上了。麵館裡暗了下來，只有灶臺上的火還在燒。無天站在灶臺後面，看著那團火。火在跳動，紅紅的，暖暖的，照在他的臉上。
蘇婉兒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無天叔叔。我明天再來。”
無天沒有回頭。“好。”
蘇婉兒走出麵館，紅袖跟在她身後。月光照在青石板上，慘白慘白的。蘇婉兒走在巷子裡，紅袖走在她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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