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兒點了點頭,加快了腳步。
無天站在灶臺後面,看著那團火。火在跳,他想起無念小時候蹲在灶臺前看火的樣子。他蹲在那裡,一看就是一下午,火苗在他眼睛裡跳動,紅紅的,暖暖的。他伸出手去摸火,無天打了一下他的手。“燙。”無念縮回手,看著被打過的地方,不疼,但他記住了。火不能摸,會燙。
無天伸出手,靠近火。火苗舔了一下他的手指,燙的。他縮回手,看著被燙過的地方,紅紅的,像被火燒過的鐵。他吹了吹,不疼了。
“爹。火不能摸,會燙。”無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無天沒有回頭。他知道那不是無念,是幻聽。無念在歸墟深處,不在麵館。但他沒有轉頭,怕轉頭了,聲音就沒了。
“爹。我回來了。”聲音又響了起來,更近了。
無天的手停了一下。他慢慢轉過身。
無念站在灶臺前面,穿著一件灰色的短褂,袖口一長一短,領口有點歪。他的頭髮亂了,臉上有一道傷口,血己經幹了,像一條細細的紅線。他的眼睛是灰色的,裡面有光。他在笑。無天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在發抖。
“你怎麼回來了?”無天的聲音沙啞。
無念走到他面前。“還沒進去。紅袖說,先回來看看你。怕你擔心。”
無天抬起頭看著他。“你還沒進去?”
無念搖了搖頭。“明天進。今天想陪你吃頓飯。”
無天看著他,看著他的笑。他笑了,笑得很輕,輕得像要化在月光裡。“好。吃飯。”
無天從竹匾裡抓起一把麵條,扔進鍋裡。麵條在沸水中翻滾,像一條條白色的魚。他用長筷子攪了攪,蓋上鍋蓋。過了一會兒揭開,把麵條撈出來,盛在碗裡。清湯,幾粒蔥花,兩個荷包蛋。他把碗放在無念面前。無念拿起筷子,夾起一筷麵條放進嘴裡。面是鹹的,和無天以前煮的一樣鹹。
“爹。你的面還是鹹。”
無天看著他。“鹹了才有味道。”
無念笑了。“嗯。鹹了才有味道。”
父子倆坐在灶臺前,吃著面。沒有客人,沒有蘇婉兒,沒有紅袖。只有他們兩個人。灶臺上的火在燒,紅紅的,暖暖的。月光從門板的縫隙裡透進來,細細的,銀白色的,落在地上,像一條不會流動的河。
無念吃完了面,把湯也喝了,碗底乾乾淨淨的。他放下碗,看著無天。“爹。明天我進去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你別等我。麵館照常開,面照常煮。客人來了,給他們吃。面鹹了,就說鹹了才有味道。”
無天看著他。“好。”
無念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板卸下來一塊,月光從門口湧進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很淡,胸口的位置有一道裂縫,從左邊延伸到右邊。他看著那道裂縫,伸出手摸了摸。影子是涼的,涼的像歸墟的銀白色光。
“爹。我走了。”
無天沒有動。“好。”
無念走出麵館,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走在巷子裡,腳步聲在青石板上回蕩,一下一下的,像心跳。無天站在灶臺後面,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沒有追出去。
他低下頭,從竹匾裡抓起一把麵條,扔進鍋裡。麵條在沸水中翻滾。他煮了一碗麵,清湯,幾粒蔥花,一個荷包蛋。他端著碗,站在灶臺前,一個人吃著。面是鹹的,和以前一樣鹹。他嚼了嚼,嚥下去。
“鹹了才有味道。”無天自言自語。
月亮升到頭頂了。無天站在麵館門口,看著遠處的天空。天空的顏色又深了一些,暗紅色的,像一道乾涸的血痕。他看著那道光,無念在歸墟深處也看著那道光。父子倆看著同一道光,隔著很遠很遠的距離。
“無念。你早點回來。”無天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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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七十一百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