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兒一整夜沒有睡。她坐在廊下，懷裡抱著秦念。秦念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張開，呼吸很輕。月光照在院子裡，慘白慘白的，命樹的那朵金色花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蘇婉兒看著那朵花，想著無念。他明天就要進歸墟了，不知道能不能回來。她答應過不哭，但眼淚還是流了下來，無聲無息的，滴在秦唸的臉上。秦念動了一下，沒有醒。
蘇瑤從東廂房走出來，在蘇婉兒旁邊坐下。她伸出手，用手帕替蘇婉兒擦了眼淚。手帕是白色的，角上繡著一枝白梅。
“婉兒。你別哭了。無念會回來的。”蘇瑤的聲音很輕。
蘇婉兒搖了搖頭。“姐。我怕。怕他回不來。怕他像秦家老祖宗一樣，笑著走了，再也不回來。”
蘇瑤看著她，看著她紅了的眼睛，看著她鼻尖上還沒有乾的淚珠。“他不會的。他答應過你。他答應過你的事從來沒有做不到。”
蘇婉兒低下頭，看著懷裡的秦念。秦唸的眉毛很濃，和秦逸的一模一樣。她想起無念的眉毛，也是濃的，黑黑的，像兩把小小的刀。他的眉毛不會動，高興的時候不動，難過的時候也不動。她問他“你的眉毛怎麼不會動”，他說“我的臉不會動”。後來他會笑了，眉毛還是不會動。她喜歡他的眉毛，濃的，黑黑的，不會動。她想再看一次他的眉毛，看很多很多次，看到老，看到眉毛白了，看到眉毛掉了。她怕看不到了。
蘇婉兒把秦念還給蘇瑤，站起來，走到命樹下，伸出手，摸了摸那朵金色的花。花瓣在她的指尖下顫了一下，沒有謝，舒展開了。她看著那朵花，想起無念說的話——“你的根扎得深嗎？”深。麵館，蘇家，無天，還有他。根扎得很深。叫不走。她也不會讓他被叫走。不管那個聲音有多大，不管那個眼睛有多亮，不管歸墟有多深。她都要把他拉回來。用她的手，用她的心，用她的命。
“無念。你等著我。”蘇婉兒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天亮了。無念站在蘇家門口，手裡提著一個食盒。他穿著一件灰色的短褂，是無天做的那件，袖口一長一短，領口有點歪。他的頭髮梳得很整齊，用一根木簪別住。蘇婉兒開啟門，看見他站在門口，手裡提著食盒，眼淚差點掉下來。她沒有哭，忍住了。她答應過不哭。
“你怎麼來了？”蘇婉兒的聲音有點啞。
無念把食盒遞給她。“面。我爹煮的。給你們吃。他說，進了歸墟就吃不到了。”
蘇婉兒接過食盒，開啟。裡面是五碗麵，陽春麵，清湯，幾粒蔥花，每碗都有一個荷包蛋。面還熱著，冒著白氣。她看著那些面，看著那些荷包蛋，蛋黃是溏心的，像一顆顆半睜著的金色的眼睛。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沒有忍住。
“無念。你進來。一起吃。”
無念走進蘇家院子，在石桌旁坐下來。蘇婉兒把面端出來，一碗給秦逸，一碗給蘇瑤，一碗給紅袖，一碗給自己，一碗給無念。五個人坐在石桌旁，吃著面。面是鹹的，無天煮的，和以前一樣鹹。
無念吃完了面，把湯也喝了，碗底乾乾淨淨的。他放下碗，看著蘇婉兒。“蘇婉兒。我要走了。”
蘇婉兒看著他，看著他的灰色瞳孔裡的光。“我跟你去。”
無念搖了搖頭。“你不能去。你的魂魄是完整的，靠近它會被吸走。”
蘇婉兒的眼淚又掉了下來。“那你別去。”
無念看著她，看了很久。“要去。”
蘇婉兒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手是涼的，涼的像歸墟的銀白色光。她握得很緊，指甲陷進他的手背裡。“無念。你答應我，一定要回來。”
無念看著她。“答應你。”
蘇婉兒伸出小拇指。“拉鉤。”
無念也伸出小拇指。兩人的小拇指勾在一起。蘇婉兒用力拉了一下。“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無念看著她，笑了。那個笑容很輕，輕得像要化在晨光裡。“一百年。不變。”
秦逸站在歸墟之門前。天道坐在門檻上，懷裡抱著那盆蘭花。花開了二十西朵，一朵一朵的，像滿天星。他抬起頭看著秦逸。“無念呢？”
秦逸沒有回答，看著歸墟的虛空。銀白色的光從西面八方照過來，沒有來源，沒有方向。光比上次更暗了，被那個黑色球體吸走了很多。遠處的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跳動，一下一下的，像心跳。那是它的第二隻眼睛，快要睜開了。
無念從影子裡鑽出來，站在秦逸旁邊。紅袖從影子裡鑽出來，站在無念旁邊。蘇婉兒從影子裡鑽出來，站在無念面前。
“蘇婉兒。你怎麼來了？”無念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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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八十一百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