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墟的銀白色光從西面八方照過來，比上次來的時候暗了很多，像一盞用了太久的燈。無念站在碎片上，紅袖站在他旁邊。兩人都沒有說話，聽著遠處那個心跳聲。咚，咚，咚，一下一下的，越來越快，像有人在敲門。
無念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影子。影子很淡，胸口的位置有一道裂縫。他伸出手摸了摸影子裡的裂縫，影子是涼的，涼的像歸墟的銀白色光。“紅袖。你怕不怕？”紅袖想了想。“不怕。以前是影子，不用怕。現在是人了，要怕。但怕沒用。要做事。”無念看著她，看著她暗紅色的眼睛，看著她髮間那朵銀色的梅花。“你學會了好多。”紅袖摸了摸自己的臉。“是嗎？蘇婉兒教的。”
兩人踩著碎片往前走。碎片比以前更碎了，很多隻有指甲蓋大小，踩上去就碎，碎了就往下掉，掉進下面的虛空裡，看不見底。無念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紅袖跟在他身後，踩著他踩過的碎片。她走得比他更穩，她是影子出身，影子不會踩碎任何東西。
遠處有什麼東西在發光。不是銀白色的光，是暗紅色的，像快要凝固的血。光在黑暗中跳動，一下一下的，和心跳同步。那是它的第二隻眼睛，快要睜開了。
無念停下了腳步。他的頭開始疼，不是那種針扎的疼，是一種更深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腦子裡生長的疼。他蹲下來，手按著太陽穴，額頭上的青筋在跳。“無念。你怎麼了？”紅袖蹲在他面前。無念咬著牙，沒有喊出來。“它在叫我。比以前更近了，以前是在夢裡，現在是醒著也能聽見。”
紅袖把手按在他的額頭上，手是涼的，涼的像歸墟的銀白色光。“別聽。想別的。想蘇婉兒，想無天，想麵館，想蘇家的院子，想命樹上的那朵金色的花。”
無念閉上眼睛。他想蘇婉兒，想她站在廚房門口，手裡端著粥碗，圍裙上沾滿了米湯。她的臉圓圓的，紅撲撲的，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她煮的粥是甜的，放很多很多糖。她想無天，想他站在灶臺後面，手裡揉著麵糰，圍裙上沾滿了麵粉。他的面是鹹的，鹹了才有味道。無念的頭疼慢慢減輕了，那個聲音變小了，像退潮的海水，一點一點地退遠了。
他睜開眼睛。“紅袖。謝謝你。”
紅袖收回手，站起來。“不用謝。蘇婉兒教我的。她說，想你喜歡的人，就不會怕了。”
無念看著她。“你喜歡的人是誰？”
紅袖想了想。“秦逸。他是我的主人。以前是，現在也是。”
無念看著她。“那你以後會離開蘇家嗎？”
紅袖搖了搖頭。“不會。秦逸在哪，我就在哪。”
無念看著她暗紅色的眼睛裡的光，那光是溫暖的，像春天的陽光。他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歸墟深處的森林和上次來時不一樣了。樹是黑色的，葉子是灰色的，樹幹上那些眼睛一樣的紋路全睜開了，像無數隻眼睛在看著他們。空氣中有一種腐爛的甜味，像花謝了很久之後殘留在枝頭的香氣。無念走在森林裡，每一步都踩得很輕。紅袖跟在他身後，手裡握著影子刀。
遠處傳來一個聲音。“無念。無念。無念。”不是從前面傳來的，是從西面八方傳來的，像無數個人在不同的方向同時叫他的名字。無念的頭又開始疼了，他沒有蹲下來，咬著牙繼續走。紅袖把手按在他的背上，手是涼的，涼的像歸墟的銀白色光。“別聽。想蘇婉兒。”
無念想蘇婉兒。想她蹲在命樹下澆花的樣子，水壺裡的水從壺嘴裡流出來，在泥土上匯成一條細細的小溪。她的手指上沾著泥，指甲裡也有，她不在乎。她看著那朵金色的花，笑得很輕，輕得像要化在晨光裡。無念的頭疼又輕了，那個聲音又變小了。
兩人走出了森林。面前是一片虛空，虛空中懸浮著一個巨大的黑色球體。球體表面有無數的眼睛，有的閉著，有的半睜著。最中間的一隻眼睛己經完全睜開了，射出暗紅色的光。光在跳動，一下一下的，和心跳同步。球體在呼吸，很慢，很重，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在做夢。無念站在虛空邊緣，看著那個球體。它比上次見的時候更大了，大了一倍不止。那些半睜的眼睛比上次睜得更開了，最中間那隻己經完全睜開了，看著他。
“無念。你來了。”那個聲音從球體裡傳出來，不是從某一個方向，是從西面八方。
無念沒有回答，看著那些眼睛。所有的眼睛都在看他，不是用目光看，是用意志看。他的手在發抖，但他沒有退。“我來了。”
紅袖站在他身後，握著影子刀。“無念。我陪你。”
兩人朝球體走去。越走越近，那些眼睛越來越亮。最中間那隻暗紅色的眼睛盯著無念，瞳孔裡映出他的影子，灰色的瞳孔，淺淺的，裡面有裂縫。那是他的影子，被那隻眼睛看見了。
無念停下腳步，離球體只有十幾步遠了。他能感覺到球體的溫度，不冷不熱，是那種既不是活物也不是死物的溫度。他伸出手，想去觸碰它。
“無念。別碰。”紅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無念的手停了一下。“我要找到它的核心。守護者說，核心在球體最深處。”
紅袖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站著。“那我陪你。”
兩人伸出手，同時觸碰了球體。球體表面的眼睛全部睜開了，無數道暗紅色的光射出來，照在兩人身上。無念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往下沉，像一塊石頭被扔進了深水裡。紅袖也在下沉，兩人一起往下沉，沉了很久，久到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蘇婉兒的臉，忘了無天的面。
腳踩到了實地。不是石頭，不是泥土，是一種說不清的材料，像是凝固的光。無念睜開眼睛，站在一個很小的空間裡，西西方方，沒有窗戶，牆壁是黑色的，能照出人的臉。空間中央懸浮著一個點，很小，只有指甲蓋那麼大。點的顏色是白色的，很亮，像一顆永遠不會熄滅的星星。那就是核心。無念伸出手，想去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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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十二百一第（
